拓荒牛雕塑的联想

刘强 jose liu 婉拒私聊

<p class="ql-block">与它合影,表达深深的敬意</p> <p class="ql-block">它是一座丰碑</p> <p class="ql-block">它亲眼见证了深圳的崛起</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有空,我到深圳华强电子市场走一走看一看。多年没来,这里的产品多到令人咋舌。随便选一种货品,都有数十乃至数百个品牌和型号的同类产品,很容易让顾客犯选择困难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华强电子商城出来,看时间还早,就顺着深南大道向东溜达。电子市场的喧嚣还在耳朵里嗡着,柜台上那些新款的电子产品在眼前飘来飘去,人头攒动的背包客、笑脸迎宾的年轻面孔,仿佛还围在我身边,走了好一段,我才回过神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路两旁的高楼慢慢少了,视野开阔起来。“哦,走到深南中路1018号,深圳市委了。”我站定了一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正烈,市委大门前的草坪里卧着它:一头埋头蹬地的铜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头朝东,对着每天太阳升起的方向。它低着头,弓着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着,像是要把身后硕大的老树根拔出来。它身体左侧正对着市委大门,大门庄严肃穆,武警战士在门边站岗,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开进大院,另一辆轿车从院里开出来,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里进出的,都是这座城市的当家人呢。”我心里嘀咕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近草坪,靠近大铜牛细细看,我感觉在它身上,有无数人脸时隐时现,这些脸上神情都很坚定,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劲头。我心里笃定:他们都是深圳的开拓者、建设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和深圳真正密切接触,是2012年以后,孩子在这里安家落户。早些年只是常常公出路过,对这座城市没有太深的感受。但梁湘这个名字,很早就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记。我大学在广州读了四年,那正是我开始思考人生、观念慢慢成熟的年纪,早早受了岭南开放务实风气的熏陶。1982年毕业之后,我到北方参加工作,人虽长期在北方,广东却一直是我的一份牵挂。虽说读书那会儿,梁湘还不算广为人知,可走上工作岗位之后,总能在有关深圳的报道里看见他的名字,他敢改革、敢闯的那股劲头,我一直格外关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我查了查这尊铜牛的资料。顺着时间线,再结合我这么多年对深圳的观察和回忆,加上我对当年那些人想法的揣摩、梳理逻辑,写下下面这些文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1年,梁湘来深圳当市委书记,算得上深圳拓荒牛一号。他请到著名雕塑大师、广州美术学院终身教授潘鹤,创作了这尊拓荒牛雕像。1984年作品做好之后,梁湘书记把这尊大铜牛请进大院,让每一位市委干部天天都能看见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书记文化底子厚,想得很深:古人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我就把古人的镜子,铸成一头牛。一来以铜为鉴,每天反省自己;二来用铜做这头拓荒牛,提醒所有干部要有开拓精神,埋头苦干;三来,回应当时不少人对深圳这条路的质疑——这头牛不去管这条路姓社还是姓资,拓荒牛只关心这块地能不能长出粮食,能不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打出收成的土地,就是拓荒牛该去的方向。一尊铜牛立在市委大院,一牛三用,看得出来梁书记见识不一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湘是从繁华的广州过来的。广州是什么样子?街市热闹,骑楼一排一排,茶楼里一盅两件,珠江上船来船往。那时候的深圳呢?荒草成堆,荒滩一片连着一片,没多少人家,海风一吹全是咸腥味,连一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他站在荒地边上,安全帽压着眉头,望着眼前这片草长得比人还高的地方,心里一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中央把这个担子交下来,不是让我来享福的,是让我来改天换地的,要给全国做一个中国特色的样板,给党和国家摸出一条新的发展路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湘是戴着工地安全帽扎到一线的。身后没有长长的轿车队伍,跟着他的,是扛标高尺、拿测绘板、背水准仪的测绘员;是开推土机、泥头车的工人;是穿着朴素的机关干部;还有站在边上看热闹的本地村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沉重的机械、车辆轰隆隆碾过这个边陲小镇的泥路。他手里捏着红蓝铅笔,图纸摊在膝盖上,空饭盒搁在土堆上,一块石头上放着老式军用水壶,那是老战友以前送他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深南大道,是他脱下皮鞋、光着脚踩在泥地里一点点比划出来的;深圳最早一批高楼的混凝土柱子,是他拿着尺子一根一根去量、验收的;深圳第一笔外资,是他坐在谈判桌前熬到深夜谈下来的;深圳第一批人才,是他打了无数电话,想方设法请过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整个社会想法很多,吵得厉害。有人质疑他们:“你们这头牛只顾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迟早要走到资本主义那条沟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湘跟深圳的干部交底:“别怕别人说我们不抬头看路。牛的鼻子最灵,我们卯足力气往前走,牛能闻出来哪块田能种出粮食,能让深圳富起来。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老百姓认这头牛,那就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梁湘拿拓荒牛的样子要求干部:不是空喊“为人民服务”这种漂亮话,就像伸手拍拍牛脖子、跟牛交心那样,跟干部说清楚:“你们进了市委这道门,先看看这头牛。要像它一样,头肯低下去,背肯弓起来,蹄子抓牢脚下的地,才算合格,才算替老百姓拉犁干活的人。别人愿意怎么说就让他说,只要这头牛犁出第一道田垄,把荒地翻成良田,后面的人自然知道路该怎么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自己就做带头拓荒的牛,憋着一股狠劲:我不求以后青史留名,只求深圳这步棋能走通,后面几代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困难再多,牛的脚步没有停下。它拼尽全力,把这片土地上盘了千百年的老根硬生生拔起来,翻开红泥土,撒下新种子、希望的种子。深圳的高楼慢慢起来了,工厂建起来了,老百姓钱包鼓起来了,千千万万打工人往这边赶……那些说“牛不看路”的人,慢慢闭上嘴不说话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间到1986年,梁书记离开了深圳。他之后的几任书记,看着这头大铜牛,接着梁湘他们的路子,踏踏实实干,继续建设深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十年代末,张高丽到深圳当市委书记。他和梁湘那代人不一样,他是坐着高铁,带着笔记本电脑,拿着小巧的手机,一身笔挺西装来上任的。那时候深南大道已经是六车道,国贸旁边又盖起了地王大厦。他不用再戴着安全帽天天泡工地,他要操心高新科技、大城市治理,不能让前人栽下的树,结出来的果子烂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张高丽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深南大道车灯不停,远处地王大厦的尖顶戳着夜空。他翻开笔记本,屏幕上跳出一串一串的数据,心里在想:开荒的事情,梁湘他们老一辈已经做完了。我过来,是守,是稳稳当当接着往前推。老话讲,创业难,守业更难。楼盖起来不难,难的是让它不歪、不漏,不在风雨里坏掉、烂尾;经济跑起来不难,难的是走得稳、不虚空,不把前人攒下的家底吃光,守住可持续发展这条路。他兜里装着手机,桌上堆满报表,肩上扛着一整座已经长大的城市。梁湘那一代人是拼着命开荒,他这一代人,要稳稳当当守好这份家业,继续实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9年,张高丽安排把这头牛从市委院里搬到大门口,市委围墙往后退了十米,老百姓可以走近它,还能跟它合影。梁湘把铜牛请进院子,是给干部自己看,用来警醒自己;张高丽把铜牛搬到大门外面,是明明白白告诉深圳老百姓:我们干部,还记得自己是一头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还是那头牛,时代不一样了,从开荒的阶段,走到了要向老百姓交账的阶段。那一年,不少世界五百强、国内大企业陆续在深圳落地扎根。企业自己已经会往前跑了,政府再拽着人家跑,反而是添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把拓荒牛请到门外,意思很清楚:企业、市场能自己往前跑了,我们做牛,负责铺路、让路、低头做好服务。不是牛变了,是深圳长大了。深圳已经成了热闹的大都市,改革开放的成果到处看得见,老一辈拓荒的任务已经圆满做完,深圳进到稳定发展的阶段。这个时候,更需要干部为企业、为老百姓做好服务。和开荒的时候干部带头往前冲不一样,小政府大社会的趋势慢慢成型,要求干部做孺子牛,顺着时代的要求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其说大院里的干部陪着这头大铜牛,不如说是这头大铜牛陪着一届一届的干部。牛是铜铸的,不会饿,也不会累,但是它身上那股劲头,就是梁湘和他的继任者不服输的样子;也是张高丽书记和后来的干部,记住要埋头给老百姓做事的无声提醒;是一茬一茬市委干部,踩出来的泥、办公室熬到深夜的灯、下基层跟老百姓谈心、绞尽脑汁干事,一点点养出来的精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来的干部站到大铜牛跟前,梁湘当年说过的话,这头牛替他记着。退下来的老同事,最后一次走出大院,回头看它一眼,就像跟老战友告别。大院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大铜牛还是那头铜牛。摆放的位置变了,但是它低头弓背的姿势没变,朝着地下的方向没变,它代表的意思,反而更丰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看着深南大道从两车道拓宽成六车道,看着国贸大厦凭着“三天一层楼”建起来,看着一批批干部头发慢慢变白。它算是市委大院里资历最老的“干部”,这片土地是怎么一点点变出来的,它心里最清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9年搬出去之后,大铜牛再也没有挪过地方。时间一直往前走,深圳也一直往前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搬到门外的那一年——1999年,深圳有好多孩子刚出生。到现在,他们已经二十六七岁了。有的在深圳写字楼里改方案;有的泡在实验室里跑数据;有的坐在谈判桌上,一分一厘都不肯松;有的在读硕士、读博士;有的挂着工牌,走进父辈当年亲手盖起来的大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有见过梁湘,没有踩过当年的烂泥地,也没有听过“杀出一条血路”那句话。但是他们每次路过深南中路,都能看见这头大铜牛——还是低着头,弓着背,用尽全身力气往前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铜牛没有动过。可是当年在它旁边出生长大的这批年轻人,已经接过笔、键盘、扳手、合同,开始接手这座城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要这头牛还低着头使劲,深圳往前的路,就依然宽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