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魂灵里,藏着一张地图。</p><p class="ql-block">这不是纸上的、由线条与色块构成的地图。它的疆域,是由声音的起伏与泥土的气息勾勒的;它的坐标,是由祖先的叹息与孩童的呓语锚定的。这张地图,不指引东西南北,只标记来处与归途。它不在行囊里,而在骨血中。它,是我在豫东平原上,在那个小小的村庄里,被一点点镌刻而成的、永恒的故乡。</p><p class="ql-block">在这张地图上,最雄浑的底色,是那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平,让人看得慌。</p><p class="ql-block">站在跟前这头,目光能像水一般,毫无阻滞地流到天边。平整的田畴,一块块,一方方,拼接着祖祖辈辈的耐心。阡陌也是平的,笔直地伸出去,直到在视野的尽头,被地平线温柔地吞没。就连那思绪,在这无垠的平坦里,也仿佛被一只大手熨帖过,掀不起多少跌宕的波澜。风是这里唯一的叙事者,它掠过麦浪时,便有了金色的涛声,它穿过玉米林时,便有了飒飒的私语。这平,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坚韧。它告诉你,生命于此,无须攀援,只须深深地扎根,然后,用尽力气,向着天空,生长出最朴素的果实。</p> <p class="ql-block">而在这片巨大的“平”上,最先亮起的坐标,是那一声悠长、混浊的“中——”。</p><p class="ql-block">一个“中”字出口,就是这片土地胸腔里呼出的一口笃定的气。它从老辈人蹲着的墙根底下飘出来,从田间歇晌时的闲谈里溢出来,带着汗水的咸涩与黄土的颗粒感。它评判着庄稼的长势,应承着邻里的请托,总结着人生的道理。</p><p class="ql-block">一个“中”字,也是一部微缩的伦理学,是认可,是应许,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生活最直白的表决。它不像琴音那般清越,却像一口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石臼,所有的悲欢被放进去,反复捶打,最后都成了可以下咽的、实在的粮食。我的童年,便是在这“中”字的包围里,被浸染得透透的。</p><p class="ql-block">村北林中的那口老井,是这张地图上一个湿漉漉的符号。井口的石板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痕,像老人额上愁苦的皱纹。夏日傍晚,挑水的人排着队,扁担钩子与铁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水,是从大地深处汲上来的,凛冽、甘甜,带着一股子土腥气。</p> <p class="ql-block">我们这群孩子,总被大人严厉告诫,不许靠近井沿。那幽深的井口,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吸力,吸引着我们探头去望。井水里映出的,是一小片被井框切割得方方正正的、流动的天。母亲来提水,她喊我的小名,那尾音拖得长长的,在井壁里撞出嗡嗡的回声,像一种古老的咒语,将我那颗野马似的心,瞬间便笼住了。</p><p class="ql-block">村东那片打麦场,是另一个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标记。秋收时分,这里便成了金色的海洋。摊开的豆荚在连枷的起落间“噼啪”炸响,饱满的籽粒欢快地蹦跳。空气中弥漫着庄稼秆秆被阳光暴晒后发出的、暖烘烘的香气。</p><p class="ql-block">男人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梁上,汗水汇成小溪,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的声音,粗犷,没有旋律,却有着推动石磙前进的、沉甸甸的力量。我们便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麦秸垛里追逐、躲藏,柔软的麦草搔着皮肤,痒痒的。场院边上,总卧着几条吐着舌头的土狗,它们的眼神慵懒,仿佛看惯了这年复一年的丰收,早已习以为常。</p> <p class="ql-block">还有那炊烟,是这张地图上,最温柔、也最不容置疑的标签。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便开始吐出那灰白色的、袅袅的带子。刚开始笔直的炊烟,慢慢地,便在晚风里软了腰身,相互缠绕着,融合着,最后在村庄的上空,织成一片薄薄的、暖人的雾。这时候,空气里便飘来了烙馍的焦香,或是红薯稀饭的甜香。</p><p class="ql-block">母亲倚在门框上,用手卷成喇叭,朝着夜幕降临的田野喊:“昂儿——,回家吃饭喽——!”那声音,穿透薄暮,有着穿透一切屏障的魔力。它不响亮,却能让在野地里疯玩的我,像被线牵着的陀螺,不顾一切地朝那个声音的源头奔去。那一声呼唤,是这张地图上,最核心、最无法磨灭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我们那儿的乡音里,有种别处没有的韵致。它把“水”念作“非”,把“书”念作“夫”,初听有些侉,有些拙。可正是这侉与拙里,藏着外人听不懂的密码。“得劲儿”是舒坦,“坷碜”是难看,“磨叽”是拖拉……这些词,你无法用标准的汉语去对译,它们是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黑洞,里面包裹着只有我们才懂的悲欢离合,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集体记忆。一句“可得劲儿了”,那里面的满足与舒展,是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无法形容的。</p><p class="ql-block">我也知道,这声音,正慢慢地,沉入一片巨大的、标准化的静默里去。</p><p class="ql-block">年轻的一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向城市,飘向远方。他们带走了这声音,却又不得不将它锁在喉咙深处。在城市逼仄的电梯间,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那一口土腥味的乡音,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像一个走错了时代的、衣衫褴褛的远亲。于是,他们学会了用另一种光滑的、没有棱角的语言去应对世界。</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离开了这片平原。我努力地,要将自己移植到南方另一片土壤里去。我学着用标准的音节说话,用规范的逻辑思考。我将那张声音的地图,仔仔细细地折叠,藏在了行囊的最底层,以为这便是告别,这便是新的开始。</p><p class="ql-block">在城市的喧嚣里,有种失重的错觉。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冰冷而炫目;车流人海的声浪,庞大而混沌。我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与无数张面孔进行着光滑而高效的交流。可我感到自己像一座孤岛,所有的声音,都从我光秃秃的岩石上滑落,留不下一丝湿痕。我的灵魂,仿佛失了声。</p><p class="ql-block">旅居南方多年,在红土地这座英雄的城市,偶然听到一人拿着电话说着:“neng——啥——嘞——!”那声调,那韵脚,那每一个音节里所携带的、独属于那片平原的尘土与阳光,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心底那把早已沉寂的锁。</p> <p class="ql-block">“咔哒”一声。</p><p class="ql-block">整个世界,霎时安静了。所有的车鸣、人语,都潮水般退去。只有那一声吆喝,在我的胸腔里,轰然回荡。我僵在原地,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那一刻,所有被封存的记忆,所有被磨平的感官,都苏醒了。我仿佛又闻到了麦秸垛的香气,看到了老井里那一方流动的天,听到了母亲那拖着长长尾音的呼唤。</p><p class="ql-block">此时,我能感受到我从未真正离开。我这些年所有的跋涉,不过是在丈量这张刻在骨血里的地图的边界。我走得越远,那根由乡音纺成的线,便在我的生命里勒得越深,越疼。那一声偶然的乡音,不是别的,正是故乡那座古老的城池,向我发出的一声悠长的、证明我所属的召唤。</p><p class="ql-block">前两年回去,村庄已然大变。老井被时代遗弃了,家里装了更方便的自来水。场院荒废了,联合收割机直接在田里就吐出了金黄的麦粒。孩子们说着流利的普通话,他们对“石磙”、“架车嘚”这些词,感到陌生而新奇。我走在崭新的水泥路上,看着两旁样式雷同的二层或三层小楼,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近乎失语的恐慌。</p><p class="ql-block">独自走到村北高岗上,站在那片依旧平坦、开阔的土坡上。四野无人,只有风,依旧像个永恒的叙事者,在杨树叶子间,飒飒地讲述着。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依旧有我熟悉的,泥土与乡音混合的气息。</p><p class="ql-block">我摸索着,从记忆的最深处,翻出那些几近蒙尘的坐标。我试着,用那早已生疏,却从未遗忘的声调,轻轻地,念出它们的名字。</p><p class="ql-block">“中。”</p><p class="ql-block">“得劲。”</p><p class="ql-block">“俺哩家。”</p><p class="ql-block">声音出口的刹那,风似乎停了。天地间,万籁俱寂。而我清楚地知道——</p><p class="ql-block">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当现实的景象渐行渐远,当熟悉的声音日渐稀薄,那张刻在骨血里的豫东平原地图,却愈发清晰,历久弥新。它是我灵魂的胎记,是我漂泊的航船,最终要归向的、沉默的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