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图/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珠山不高,海拔百余米。它原本依傍在娄底东面,后来城市长大了,张开手臂把它搂进怀里,山就成了城中山。</p><p class="ql-block">但我来的时候,心里念的却是它另一个名字。</p> <p class="ql-block">苦槠山。</p><p class="ql-block">这三个字有一种钝重的质感,念出来像是嚼了一颗没有煮透的苦槠果,舌尖微微发涩。很长一段时间,它籍籍无名,连真实名称都不可考。民间叫它苦槠山,地方志里写成株山。直到2010年建了森林公园,书家题了“珠山”二字,这山才算有了个体面的名字。一字之差,山从苦涩的灌木丛里被拽出来,放进了公园的规划图。</p> <p class="ql-block">我走在环山的步道上。路修得好,彩色的塑胶跑道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树,樟树、桂花树、枫香,绿化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山不陡,走起来不费力,一路上碰见的都是散步的老人和跑步的年轻人。有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停在“鸳鸯泉”旁边的石凳上歇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她拍的是一汪小小的泉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落叶。</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脚下这座山曾经长满了苦槠树。</p><p class="ql-block">苦槠是一种很实在的树。它不挑地,耐瘠薄,能活几百年,果实磨成粉可以做成苦槠豆腐。旧时湘中的穷苦人家,靠它填过不少空瘪的肚肠。一棵苦槠树站在屋后,就是一个家庭最沉默的粮仓。后来日子好了,苦槠豆腐不再上桌了,树也被砍得差不多了。一座山原本是靠它得名的,后来却嫌这个名字太苦,把它换掉了。</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这座山上安葬的一位老人。她的一生,也几乎被一个“苦”字盖住了。</p><p class="ql-block">从东门进去,往右拐,有一处安静的地方。墓碑上刻着四个字:国之贤母。落款是毛泽东。</p><p class="ql-block">墓里躺着的,是娄底老街一位普通民妇,姓刘。志书上只留下“刘氏”两个字,连名字也没替她留下。她八岁做童养媳,没进过学堂,会煮苦槠豆腐,会纺麻线,会在一盏桐油灯下补衣裳。她一生最远也许只到过涟水对岸的集市,更多时候,她的世界就是灶台、菜园、门槛和一条老街。</p><p class="ql-block">如果仅止于此,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史册上。但后来,她放走了在湘雅学医的小儿子,让他投奔了红军。那个儿子叫姜齐贤,后来成了开国少将,当过八路军总卫生部部长。母子一别二十年,她临终也没能再见儿子一面。</p><p class="ql-block">我试着去想她送子的那个早晨。她大概不知道红军是什么,也不知道延安有多远。她只知道儿子要去学医,后来又要去更远的地方。她给他缝过一个粗布口袋,口袋里塞过几块苦槠豆腐干。儿子走后,她坐在门槛上,听邮差的铃子从街口响过来,又响过去。信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薄。</p><p class="ql-block">1938年,毛泽东在延安得知姜母七十寿辰,亲笔题了“国之贤母”四个字。朱德也写了一首祝寿诗:“人生七十古来稀,孟母贤劳说断机。哲嗣医疗称妙手,楼兰未斩尚戎衣。”</p><p class="ql-block">题字送到娄底时,她不识字。她只摸那张纸,摸到墨迹凸起的地方,问:“齐贤呢?”</p><p class="ql-block">三个人的名字,落在了一个没念过书的农村老太太身上。她大概至死也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国之贤母”。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会做的事:把儿子交给一条远路,然后等。</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墓前的时候,没有觉得有多“肃穆”。旁边就是步道,有人跑步经过,脚步声嗒嗒的。再远一点,贤母文化园的走廊里有孩子在翻书,家长坐在长椅上刷手机。老太太的墓和这座公园的日常生活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段历史,还有一种很中国式的沉默:一个母亲做了一件很大的事,但这件事在很长的时间里,只是被她的家人和极少数人记得。直到后来,它被“挖掘”出来,被做成提案,被写进“文化兴市”的规划里。</p><p class="ql-block">这大概是所有“苦槠”式人物的共同命运:他们本身是沉默的,苦的,实在的,像树皮一样粗糙。是后来的阐释者——书家、官员、研究者——给了他们一个更光亮的壳。</p> <p class="ql-block">我走上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在往西边沉。城市铺在脚下,楼群密密地挨着,远处有一片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娄底这座城,八十年代我从福建来的时候,最高的楼只有五层。如今它长大了,把珠山搂进怀里,山变成了城中山,城变成了山的背景。</p><p class="ql-block">一个城市的“苦槠时代”过去了。砍柴的人变成了散步的人,稻田变成了跑道,野炊的烟变成了路灯的光。这些变化没有人会说不该发生。只是我站在山顶上的时候,总觉得风里还留着一点苦槠果的涩。</p><p class="ql-block">风过旧柯,带一点苦槠果的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