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长征路（26）四渡赤水的战争绝唱

孙建平

辞别茅台古镇的酱香与渡口，我们九人同行的脚步，始终与一条河相伴。这条穿行于川滇黔三省交界崇山峻岭间的河流，便是赤水河。 三月的黔北，春雨润山，云雾绕峰。我们驱车沿河谷前行，窗外的景致一路铺展：漫山李花如雪，在枝头绽放出春日的温柔，掩映着山坳里白墙黛瓦的农舍；层叠的梯田里，油菜花翻涌着金色的浪，与蜿蜒的盘山公路一起，勾勒出这片土地的雄浑与秀美。赤水河在群山褶皱里蜿蜒奔涌，时而碧波澄澈，静水流深，时而浪涛翻卷，气势雄浑，两岸峭壁陡立，竹林苍翠，村寨散落山间，一派温婉的西南河谷景致。可八十余年前，这条河却承载着三万红军的生死存亡，见证了一场改写长征战局、堪称人类战争史上奇迹的壮举——四渡赤水。 这是毛泽东军事生涯的得意之笔，是遵义会议伟大转折后，红军彻底摆脱被动、走向战略主动的关键之战。没有枪林弹雨的惨烈死拼，却处处暗藏生死博弈；没有千军万马的正面决战，却步步皆是神机妙算。一支深陷绝境的红色队伍，在这条河上四次往返，忽东忽西、声东击西，将几十万国民党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于无路处辟出生路，于重围中杀出坦途，把赤水河的涛声，酿成了一曲震古烁今的战争绝唱。

　　我们的第一站，是遵义会议会址。镜头里，这座中西合璧的两层小楼，在雨雾中更显庄重。当年，正是在这间摆放着20把藤椅的会议室里，中国革命迎来了伟大转折，确立了毛泽东在党中央和红军的领导地位，为四渡赤水的军事奇迹奠定了根本前提。

　　我们走进苟坝会议会址，推开那扇古朴的木门，青石板院落在绿树掩映下静谧无声，屋内的马灯、木桌，仿佛仍在诉说着1935年3月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正是在这里，毛泽东力排众议，说服中央放弃攻打打鼓新场，确立了三人军事指挥小组，彻底掌握了军事指挥的主动权，为四渡赤水的每一步奇谋埋下了伏笔。

彼时的红军，历经湘江血战的重创、土城鏖战的磨砺，虽在遵义会议、苟坝会议拨正航向，确立了正确的军事领导，却依旧身陷国民党四十万重兵的围追堵截。蒋介石布下天罗地网，前有川军、滇军、黔军重兵堵截，后有薛岳中央军精锐追击，妄图将红军压缩在赤水河东岸、乌江西北的狭小地带，一举聚歼。三万疲惫之师，衣衫褴褛、缺粮少弹，前路是滔滔赤水、巍巍群山，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强敌，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绝境之中，毛泽东运筹帷幄，以超凡的战略智慧，指挥红军开启了四渡赤水的神奇征程，赤水河的每一次浪涛，都见证着红军的生死突围与战略逆转。

　　一渡赤水，临危抽身，暂避锋芒。

1935年1月28日，青杠坡战斗陷入胶着，敌军兵力远超预判，战局急转直下。我们站在青杠坡战役遗址的石碑前，望着身后连绵的群山，仿佛能听见当年的枪炮轰鸣。为避免红军陷入重围，毛泽东当机立断，放弃北渡长江与红四方面军会合的原定计划，指挥红军从土城、元厚渡口西渡赤水河，挥师进入川南古蔺、叙永地区。我们走进土城古镇，“土城”牌坊下，赤水河在古镇旁奔腾，当年的渡口遗迹静静矗立，寒风凛冽，江水刺骨，红军将士顶着敌军的炮火，架设浮桥、强渡江河，连夜西去，跳出敌军的首轮包围圈。这一渡，是危急关头的果断转身，是被动中的主动应变，为红军赢得了喘息休整、调整战略的宝贵时机。

　　二渡赤水，回马亮剑，威震黔北。

红军西渡赤水后，蒋介石误以为红军要北渡长江，急调各路大军向川南合围，黔北腹地顿时兵力空虚。毛泽东抓住战机，指挥红军突然掉头东进，于2月18日至21日，从太平渡、二郎滩二渡赤水，神兵天降般杀回黔北。将士们奋勇争先，奇袭娄山关，再克遵义城，一路势如破竹，歼灭敌军两个师又八个团，取得长征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胜利。这一渡，打出了红军的血性与威风，彻底扭转了长期被动挨打的局面，让全军士气大振，也让蒋介石的围堵计划彻底落空。

三渡赤水，佯攻诱敌，调虎离山。

3月中旬，红军再度转兵，于茅台渡口三渡赤水，重返川南，佯装主力要大举北渡长江。夜色中的茅台渡口石碑熠熠生辉，对岸的古镇灯火璀璨，赤水河的水面倒映着万家灯火，与八十余年前的战火硝烟形成了最动人的时空对话。蒋介石果然中计，欣喜若狂，认为红军已是穷途末路，急调川、滇、黔各路大军向川南集结，构筑碉堡防线，妄图封锁长江，将红军一举歼灭。一时间，国民党大军疲于奔命，阵型大乱，漫长的封锁线漏洞百出，围堵包围圈彻底松散。这一渡，是声东击西的精妙布局，红军以自身为诱饵，牵着几十万敌军的鼻子走，为最终突围埋下关键伏笔。

四渡赤水，神兵折返，彻底突围。

就在国民党大军气喘吁吁云集川南之际，红军突然隐秘折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于3月21日夜至22日，从二郎滩、九溪口、太平渡四渡赤水，再度东进，重返黔北。敌军全然不知，依旧在川南布防，等反应过来时，红军早已挥师南渡乌江，威逼贵阳，随后直插云南，彻底甩开几十万追兵，跳出了国民党精心布下的重重包围。我们登上朱砂堡山顶，红军四渡赤水纪念塔巍峨耸立，塔身如四股浪花冲天而起，江泽民同志题写的“红军四渡赤水纪念塔”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座镌刻着战役历程，站在塔下远眺，整个茅台古镇尽收眼底，赤水河如一条碧绿绸带穿镇而过，河谷风光旖旎，酒坊炊烟袅袅，一派安宁祥和。这盛世光景，正是当年红军将士浴血奋战、舍生忘死所期盼的模样。

短短三个多月，四次往返赤水河，红军在群山与江河间灵活穿插，避实击虚、出奇制胜，没有固定的阵地，没有刻板的战术，一切以战局为核心，一切以生存与胜利为目标。四渡赤水，不仅是军事上的奇迹，更是精神上的涅槃，它彻底摆脱了“左”倾教条主义的刻板指挥，彰显了实事求是、灵活应变、审时度势、敢于突破的长征智慧。 如今，我们重走赤水河畔，太平渡、二郎滩、土城、茅台，一个个当年的渡口依旧静静矗立，纪念碑巍峨挺拔，浮桥遗迹依稀可见，赤水河的涛声依旧，奔流不息。我们站在娄山关红军烈士纪念碑前，碑身如两柄利剑直插云霄，“遵义战役牺牲的红军烈士永垂不朽”的碑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们向革命先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春风拂过江面，带着两岸草木的清香，硝烟早已散尽，山河归于安宁，河谷间村寨祥和、田园静好，当年的战火与厮杀，早已化作历史的回响，镌刻在每一寸山水之间。站在赤水河边，望着蜿蜒奔流的河水，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仿佛能看见当年红军将士顶着寒风、冒着炮火渡河的身影，能听见那铿锵的脚步声、嘹亮的军歌，与河水的涛声交织在一起，穿越时空，久久回荡。 四渡赤水，是赤水河上的传奇，是长征路上的丰碑。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胜利，从不是一味的硬拼蛮干，而是绝境中的智慧，是困境中的变通，是坚守信念后的灵活突围。赤水河滔滔东流，见证着那段峥嵘岁月，也传承着不朽的长征精神，这曲战争绝唱，永远镌刻在历史长河中，激励着后人在前行的路上，不畏艰难、善谋勇为、勇往直前。

史料依据

1.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史》（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著，中共党史出版社）：系统记载了四渡赤水战役的完整历程、战略部署与历史意义，明确了四次渡河的时间、地点与作战意图，以及遵义会议、苟坝会议对战役的决定性作用。

2. 《毛泽东军事文集》第一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收录毛泽东关于四渡赤水的作战电报、战略部署等原始文献，为战役的军事谋略提供了一手史料支撑。

3. 《朱德军事文选》（解放军出版社）：收录1935年1月至3月中革军委关于一渡、二渡、三渡、四渡赤水的系列行动命令，佐证了红军渡河的史实与时间节点。

4.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官网《四渡赤水：毛泽东军事指挥的“得意之笔”》：权威阐释了四渡赤水的军事艺术与历史地位，明确其为遵义会议后红军实现战略转折的关键之战。

5. 遵义市委党史研究室《红军长征在遵义》：详细记载了红军在土城、茅台、娄山关等地的作战史实，以及青杠坡战斗、遵义战役的具体经过与历史影响。

6. 红军四渡赤水纪念馆、遵义会议会址纪念馆、苟坝会议会址纪念馆馆藏文物与史料：包括红军作战地图、电报手稿、实物遗存等，为本文提供了实物与文献支撑。

7. 《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长征记》（人民出版社）：收录红军指战员关于四渡赤水的亲历回忆，还原了战役的真实场景与红军将士的战斗风貌。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