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十一章 观衍之死</p><p class="ql-block">观衍爷爷死在登陆后的第三十七年，冬天——基地历法的人造冬天，生态园的落叶树按地球的节律落叶，他也跟着落了。</p><p class="ql-block">他最后一个月很清醒。清醒的人临终前会整理遗产，他的遗产是他自己的历史——这一点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把我叫到床前，交给我一份手写的东西，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最终陈述。他要求其中一部分在葬礼上宣读，另一部分存进复盘馆，与铁律并列。</p><p class="ql-block">葬礼那天，星月圣殿里站满了人，地上坐满了孩子。宣读的部分是这样的：</p><p class="ql-block">“我是观衍。我提议了那八句话，但我不是那八句话的化身。月震之夜，我捏造了不存在的第十七条，以一人之断，越众议而行。微雨之死，我负其一份，与程序共负，与陨石共负。我接受过的最大的奉承，是你们二十年不翻这笔账。我请求从今天起，把它翻出来。把‘第十七条’三个字刻进种子库，刻在微雨名字旁边。把我说得完美，就是为你们制造下一个神坛。我占过这个位置的便宜，不能再占第二次。”</p><p class="ql-block">第二部分的封存文件，我在他死后打开看过。里面是他对后来者的全部嘱托，最后一条是：</p><p class="ql-block">“若有一天，这套文明要靠‘观衍会怎么做’来回答新问题，那它就已经死了。让星衍们自己错。”</p><p class="ql-block">按照惯例——我们的葬礼没有惯例，第一次有创始人死亡，一切习俗在当天现场生成——我提议加一个新的仪式环节：述过。每个人讲一件死者做错的事，再讲一件对的事，对错都讲完，人才算交接完毕。第一个述过的是我。我讲了他月震之夜的独断，也讲了他肯接受白及起草的条款。讲完，会场安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白及坐在最后一排，被人搀着来的。他站起来，说的不是对错。他说：“四十年前第一次集会，我问过他：如果我们所有人都错，而没有人反对，怎么办。他说，需要有人在当场说‘我反对’。今天我想补一句迟到的回答：光有人反对不够。还得有一个制度，让反对者活得下去，老得安心，死了有人抬。这个制度今天有。——观衍，我反对过你一辈子。这是我对你的最高评价。”</p><p class="ql-block">他被抬着来，是自己走回去的。两年后他也走了，葬在二基地，朝着地球的方向。</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们的文明十二岁。按地球的算法，一个孩子刚刚开始长成。</p> <p class="ql-block">第十二章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