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青石梦》第一部之（18）

青山紫萝

第十八章，师魂

春雨连绵的季节多思又多愁，隆城的青石板路在雨雾中弯延伸进大街小巷。

五一这天，西月与三姐想约前往姨妈家。去姨妈家要经过关井巷，西月从小跟着母亲常走过这条巷道，晨光与夕阳下，母女俩的身影总在青石路上被拉得很长。听母亲说起，北关城墙早年曾是行刑之地，其中还立着孝子总坊与德政坊。孝子总坊造型朴素，没有繁复雕琢，是隆城独一无二的素面牌坊，一座牌坊便纪念着五位孝子。刘光第德政坊和牛树梅德政坊的中间，坐落着一扇古朴的雕花木门，正是隆城一中的校门。这所百年老校，底蕴深厚，自打考入师范读书后，每次路过这道门，西月心里总会五味杂陈。

距离刘光第德政坊百来米的路边，停着三辆小车，车头全挂着白色花束。这时，巷道拐弯处的隆城一中方向，竟缓缓传来低沉的哀乐声。街上的行人纷纷向两侧避让，主动让出通路，西月也跟着众人走上街边的台阶驻足观望。不多时，送葬队伍顺着巷道缓缓移来：队伍前排正中，一名学生稳稳捧着一个方形骨灰盒；侧边一学子则双手托着镶嵌着挽联的相框，相片里是一位身形清瘦、自带刚毅风骨的中年男子。队伍上方的横幅清晰地写着：隆城一中全国优秀教师刘玉隆老师千古！

在这阴雨天里，哀乐显得更加沉痛肃穆。望见悼念的字样，路人脸上的好奇渐渐消散，喧闹的街巷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周围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西月一眼认出，捧着相框的正是自己初中同学王耀明，她动了动嘴角，终究没喊出声。队伍行至牌坊跟前，突然停下；队伍里大多是在校高中生，几位老师分列在两侧，随行护送，长长的队伍一直绵延到一中校门口。

围观百姓纷纷议论：

“这刘玉隆真是一位难得的好老师，我家娃儿常说，他的古文讲得精彩。”

“实在可惜，全国优秀教师，整个隆城有几个？”

“是啊，才五十来岁就没了，听说患的是肝癌。”

“据说查出肝癌后，还坚持上课，最后直接倒在讲台上的。”

哀乐骤然停了下来，一旁的老师拿着喇叭，满含悲切地劝慰道：“同学们！就此返程，我们送到这里就止步吧，在此和刘老师做最后的告别。”

王耀明同身边几位同学同时转身，面向身后送行的人群鞠了躬。

“刘老师一路走好！”

一声声送别接连响起，此起彼伏，这悼念声回荡在巷子里，真挚又哀伤。西月攥紧衣角，居然生起几分哀恸，众人有序将骨灰盒送上车，前排随行人员也陆续登车落座。低沉的汽笛相应响起，车辆缓缓向前移动，身后送行的队伍齐刷刷俯身跪在了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上，整齐肃穆的诵读声随即响起。

“谢君赐我生命之水！如同明月照古人！深恩厚德！永生不忘！”

这诵读声，哀切有力，在雨巷中飘荡，久久不散。这齐整划一的诵读声，应是训练有素的。望着眼前场景，西月脑海里浮现出刘老师在课堂上挥洒自如讲古文的场景，一个好的语文老师可以博学古今，可以浪漫唯美，他该是儒雅的、亲切的。她想象着学生们在刘老师课堂上，听他谈古论今，与之共舞思想与灵魂，畅想未来，走向未来的场景。

不知是这声声送别感动了天地，还是这刘老师鞠躬尽瘁的精神感动了人间，老天也在为之哭泣。冰凉的雨雾笼罩着街巷，丝丝凉意萦绕在这座小城的上空，看着渐行渐远的车辆，西月脚步滞住，眼眶慢慢发热起来，不知不觉间泪水漫上脸颊。她抬手擦一把脸，正准备提步，才发现泪流满面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周围的人们。西月开始咀嚼起“老师”这个词的内涵来。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她曾经想过“老师”应该是初中英语陈老师那样的潇洒自在，或者是于建梅老师这样的清新脱俗。而这死后被学生厚爱至此的刘玉隆老师，该拥有怎样的才德啊？

亲眼见证了这场深情的送别，西月才真切体会到讲台之上藏着的责任与热忱。刘玉隆，这个将半生光阴交付课堂、以学识滋养后生的老师，悄然在西月心底留下了印记，也让她对未来将要踏上的从教之路，生出了更为绵长的思索。

她突然想起板栗塆村小的张老师来，那位平日里严苛凶悍、甚至谈吐粗疏、连拼音都读不准确的乡村女教师，如今也长眠在板栗湾的后坡上了，只是作为一名老师，她的才学与影响力，与这位温润儒雅的刘玉隆老师相比，简直相去甚远。

自那次与东阳逃课后，西月的红五星越来越少，她也越来越不喜欢张老师。只是此刻，想起板栗塆小学校长在大会上表彰张老师义无反顾跳上铁轨、不顾个人安危、救回小东阳的场景，西月才隐约察觉，世间的师恩，或许是藏着万般模样的。

她肃然起敬，站在雨雾里，朝着板栗塆方向，怀念起她的启蒙老师张玉芬来。

是的，她叫张玉芬。

师范的日子，像春雨润过的青石板，潮湿，却也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润。

课堂上，于建梅老师依旧温柔雅致，讲文学、讲写作、讲人生。她常常说：“文字是有温度的，写作，就是把心里的光，写给世界看。”

西月喜欢听她讲课，喜欢她说话时温和的语调，喜欢她眼里的光。她也越来越喜欢写作，喜欢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人和事，一点一点写进文字里。

她写隆城的雨，写青石板路，写古老的牌坊，写板栗塆的风，写张老师笨拙的拼音、严厉的呵斥；写绿皮火车伸向的远方，写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

一次文选与写作课上，于建梅抱来一堆作文本，说：“同学们，这次有位同学的作文深深打动了我，它的作者是……”她也俏皮地卖起关子来。

“郑西月！”同学们接过话。

“对，郑西月，我们一起来欣赏一下这篇题为《偏见里的爱》的优秀文章。题记：偏见是无形的墙，爱是破壁的光；时光不语，温柔自会生长。听听，这题记就很有味道。好，继续听。”于建梅声音清脆动人，“青石小马静卧掌心，凉润如玉，磨平了棱角，也磨平了年少时尖锐的锋芒。……。”

西月盯着于老师一翕一合的唇齿，眼前闪过一道道光影——是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是田埂的风、红五星的红和铁轨上的夕阳，还有那藏于偏见里的爱，都成了藏于心底褶皱里的旧影。

那天，西月赶着放学的脚步，一心想甩开身后的东阳；她跑得越快，东阳却追得越紧。

“你不是演节目要涂红脸蛋和口红吗？我有法子帮你。”东阳在身后高声呼喊。

西月马上要参加六一文艺演出，正愁没有胭脂和口红，听这话，才喘着气停下脚步。东阳拉着西月跑到田埂，从裤兜里取出一枚红五星，放入水里浸湿后，轻轻在西月脸颊上涂抹晕开，之后又递到西月唇边，让她含在嘴里抿了抿，说：“好了，你看看！”

西月俯身看向水田，水中映出自己泛红的脸颊与唇瓣，心头一阵欢喜，竟忘记东阳是盗窃犯，是劳改犯的儿子了。东阳又递来一枚干爽的红五星，说：“这个给你，演出那天用！”

六一庆典如期而至，西月身着白衫与黑裙，涂着红脸蛋和口红站上舞台，骄傲地领着一群女孩成功演出了《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这是她第一次登台，放眼望去，校园繁花盛放，清风鸟鸣相伴，仿佛世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的红脸蛋和红唇上。舞蹈结束后，台下掌声响起。那天，她一直没有洗去红脸蛋和口红，直到睡觉前，母亲说：“该洗脸洗脚了！”她也不舍得将脸洗干净。

第二天，罗老五女儿罗幺妹哭着向张老师告状：“我的红五星被罗东阳偷了，他们都看见的。”

张老师上前调解，东阳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我偷的，是西月，她没有涂脸的红，我，我拿红五星给她涂红脸蛋了。”

“东阳！你是个坏孩子！你才是小偷，不是我偷的，你还人家红五星！”西月恼羞成怒地吼道。

“不在你脸上了吗？”东阳指着西月的脸。

“还我红五星！”罗幺妹哭得更厉害了。

西月憋着气，恨恨瞪着东阳，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劳改犯的儿子！你爸是小偷！你是坏人的儿子！”

“我不是！你胡说！”东阳瞬间被刺痛，怒火涌上心头，一把扫落西月桌上的书本和文具，跺上几脚后，愤然冲出教室。

东阳沿着青石巷道狂奔，穿过一座座牌坊，直至体力耗尽，才停在田埂边。他俯身掬起一缕田间清水，秧苗长势很好，成群的蝌蚪在自由地游走。他捡起一根小树枝，轻轻拨弄几下，小蝌蚪游散了，他哭了。

他继续向前，跑到铁路边，沿着轨道往右方去了——那是火车出站的方向。他来到站台，挤进候车队列；他身形瘦小，躲在大人腋下，一猫腰上了车。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田野村寨飞速向后倒退，他兴奋起来，但想到母亲和姐姐还在罗家大院，他又哭了。列车员巡查时发现了他，问清缘由后，在迎祥街车站将他送下了火车。

他朝着北方漫无目的行走，腹中饥饿难耐，他又调转脚步折返隆城；从上午走到中午，中午走到下午，才又回到板栗塆。他悄悄趴在教室后窗上，张老师正指着黑板教读着：“霍嗡红，霍嗡红——红！红！红！”他张了张嘴，从窗户下来，最终还是默默离开，再没回来过。

放学后，张老师与同事结伴走在石板小径上说笑闲谈。忽然有人望见远处铁轨上的身影，惊呼道：“看！谁家孩子！”众人定睛望去：一男孩单脚立在轨道上，双臂舒展张开，似要乘风飞翔；夕阳斜垂于天际，余晖铺洒在他的身上，他的头上有一队雁阵在徘徊，画面格外惊心。

“多有意思的画面啊！”张老师惊喜道。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火车轰鸣声，白烟裹挟着巨大的车体，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笑容瞬间僵在张老师的脸上，她跺脚大喊道：“罗东阳——！下来！”

没等众人回过神，她抛下布包，快步冲上石梯，不顾一切朝着铁道飞奔而去。列车呼啸驶过，为救东阳，张老师失去了一条腿。

听说几年后，她因卧床日久，身体孱弱，患病去世了。板栗塆小学再也不见那位时常分发红五星的张老师。

“……十一年过去了，您的身影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您是一位‘凶恶’的老师，是在一个夏天里离开的。板栗塆小学后的鸢尾花已开满山坡，正如您的生命，如您在我生命中的存在一样短暂。记得那个下午，夕阳如血般灿烂；为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雏鹰，您冲上轨道，用自己的一条腿，甚至生命为您的学生绘出一片灿烂的天空。我常想：如此‘凶恶’的老师，却将一颗慈母的心献给了最调皮的学生？因为您的身份是‘老师’！‘老师’是什么？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您教会我第一个音节、第一个数字，您给了我第一枚红五星；这些都不算，最后，您用最美的姿势在半空中绘出了‘老师’的内涵和底色。……我现在才明白：‘老师’就是阔达的爱，是无私的奉献，甚至生命的付出。……我久久伫立在您的坟前，泪眼婆娑；我的泪光中有您‘凶恶’的脸庞，还有您慈祥的目光。我给您采来了一束鸢尾花，这浅蓝是您生命纯净的色彩，还有我对您迟来的爱戴！

板栗塆校园后坡的鸢尾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盛，蓝紫色的小花铺满了坡地，风一吹，轻轻摇曳，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阳光很烈，晒得泥土发烫，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在树梢上此起彼伏。”

于老师的朗读声落下，教室里一片安静。西月眼眶发热，眼前又浮现出隆城那条蜿蜒的青石板路。

这天夜里，寝室有人问西月：“那个东阳，东阳后来怎样了？”

她说：“东阳被火车刮出十来米，抱回家时，只剩下一口气。昏迷期间，嘴里偶尔发出微弱的声音；他母亲凑近，听他说：‘回去，飞，飞，回大西北……’他的母亲哭晕了过去。”

“死了吗？活过来没有？”

西月反问道：“你们需要啥样的结局？”

“不能死，还要有未来！与西月的未来！”

“恋爱脑！我看你是琼瑶小说读多了吧！”西月笑了。

窗外月光清冷，宿舍静悄悄的，只有心跳声清晰可闻。

门外传来何文冰的声音：“201，扣分！”

西月拉过被单蒙住脸，脑海里满是小东阳躺在木板上的身影；待查寝的脚步声远去，西月摸索着从箱里取出那个小布包，她紧握青石小马，指尖摩挲着石头的细纹，冰凉的石头咯得手心发疼，像年少的愧疚扎进了心头。

那次车祸之后，罗村长帮忙请来欧四娃下阴，说想知道究竟得罪了哪位祖宗。东阳静静躺在木板上，法师招魂后，仙婆凄厉的哭诉声声断肠，仿佛故去的长辈附了身，诉说着过往家事。村民们又纷纷议论起东阳奶奶来。一番折腾后，东阳依旧没能苏醒过来。最后，人们一致认为：是东阳那劳改犯的爹给儿子造下的孽。

次日一早，东阳妈端上刀头，提着香纸蜡烛拜牌坊去了。

她在罗家大院东牌坊下跪拜道：“罗家祖宗！你是干净的魂儿啊！您老人家功德无量！婆母对罗家虽有得罪，但对天发誓，我跟您一样守节尽孝、抚养子女，没做过亏德的事！求你让我儿子醒来吧！”

说完，她将头重重磕在石圈上，又朝着四个方位磕了头。

牌坊四面都有对联，东南面正门楹联：

五十年来柏劲松贞，历尽风霜雨雪;

九重恩锡龙章凤诰，昭如日月星辰。

下面署名：隆城事薛炳勋拜题。

牌坊东南面的侧门上所题楹联为：

心苦节弥坚，百世功存襁褓；

德贞年必永，八旬宠锡丝纶。

西北面正门楹联为：

嗣先代徽音，片铁洪炉征素志；

隆圣朝宠命，紫泥丹诏荷殊恩。

西北面侧门楹联为：

节励青年，母止于慈，妇止于孝；

恩荣白首，天宠以寿，帝宠以名。

拜完，她沿着青石巷道往县城方向走去；她拜倒在“觉罗国欢德政坊”下，小声说：“大老爷啊，您显显灵！你可以让龙王发雨，也请您搬来药王菩萨救救我儿！”

她又从“王清明牌坊”叩拜到“郭玉峦德政坊”，一边拜，一边哭诉道：

“我的父母官，我的大老爷，您不是购得千余亩良田、造福百姓、救贫扶困吗？您行行好，救救我儿子，我给您磕头了！”

她从南关叩拜到北关，膝盖磨破了，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和泪水，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她不记得拜了多少座牌坊，不记得磕了多少个头，只一遍遍重复着哀求。最后她在“刘光第德政坊”下瘫坐下来：她额头上渗出了血，脸上满是灰尘，头发蓬乱，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歇息片刻，她又翻身跪下，摆好香纸蜡烛和刀头，哑然道：

“我的父母官，行行好，你不是救苦救难、收留穷人吗？你不是一心为百姓吗？我的儿子快死了，你救救他吧！我愿意来世为你当牛做马！”

她来到“禹王宫牌坊”时，又渴又饿，在旁边一馆子里要了口冷水喝下去，继续伏身磕头，直到拜完隆城最后一座牌坊才回到家。

两天后，东阳终于睁开了眼。

东阳妈流着泪来到西厢偏院，对着周少华满心酸楚地诉说起心事：“周大姐，东阳醒来就问他爸究竟去哪儿了。他说你们家西月也骂他是劳改犯的儿子！我们可是没有活路才回到这儿来的！周大姐，给我的孩子一条活路吧！”

周少华一阵尴尬，转身进屋拿出一包水果糖塞给东阳妈，说：“给孩子，算我给西月道歉。”

东阳妈紧闭双唇，将糖果塞了回去，拿出一个小布包交给周少华，说：“我们东阳给西月留下的，让我一定交给她。”说完，擦着眼泪走了。

西月放学回家，接过那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匹用青石雕刻而成的小马。她急忙跑到前院，东阳家已门户紧闭。她一眼瞥见院坝边多出的小树苗，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失落与愧疚；她拼命朝着铁路的方向跑去。一列绿皮火车呼啸着从身旁驶过，蜿蜒而去。她涨红脸庞，朝着列车离去的方向奋力呼喊——东阳！我错了！对不起！你听得到吗？声音消散在风里，西月再也得不到东阳的回应了。

落日余晖下，火车开向了远方。从此，罗家大院归于平静，井中女鬼的旧日故事，慢慢被人们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