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当年下岗潮(六)听《从头再来》歌 忆下岗工人难.

清人朱星发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刘欢那首《从头再来》再度在网络流传。这首创作于国企改革攻坚年代的歌曲,曾经唱给全国千千万万的下岗职工。歌词质朴厚重,没有华丽的修饰,道尽一代人站在时代十字路口,那份难以言说的无奈、困顿,以及骨子里不肯认输的坚韧。每当静下心聆听这首歌,我的眼眶总会不自觉湿润。那一字一句,仿佛不是写给茫茫大众,而是真实记录了我在下岗潮时的历程。映照出我跌宕起伏、饱经风雨的半生。</p><p class="ql-block"> 我1971年2月进厂当工人,从开C615车床这个最基层的岗位起步,一路拼搏奋斗,二十四年后即一九九五年坐上全县国有电子工业系统局级总经理的管理岗位,最终,也同样被时代浪潮裹挟,经历了下岗的人生转折。在此之前,我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军旅岁月:投身援越抗美战场,在前线经受战火洗礼;又远赴苦寒的青藏高原,在氧气稀薄、气候极端恶劣的雪域高原奋战五年,多次立功受奖。高原漫长艰苦的岁月,也给我的身体留下长久的印记,支气管炎、心动过速、慢性鼻炎这些高原后遗症,同时也带着二次立功七次受奖和多年任党支委代排长的身份伴随我退伍回乡。</p><p class="ql-block"> 退伍归来,组织安排我做修理工,从入伍时的车床工转为修理工,一点都没进步,”一夜回到解放前”部队的荣誉也成为遥远的回忆,七年的奋力拼搏所取得的进步毫无参巧价值,只能从头再来,从零再起步。我从一名普通修理工重新起步。退役后的十年里,我坚持读书学习,埋头苦干积累本领,从零开始创办国有华生公司并与台商合办中外合作华源制鞋厂并任厂长。取得了令人嘱目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公司迅猛健康发展。1995年,我升任县电子工业总公司总经理、党委书记,所管辖的多家电子企业产值,占到当年全县工业总产值的五分之二,是地方举足轻重的工业板块。1994、1995、1996年度局级干部评比中连续三年,我都被组织部评定为优秀局长,组织的认可、企业蒸蒸日上的局面,是我半生奋斗得来的荣誉。</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浪潮奔涌,外资企业、乡镇企业快速崛起,传统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国有企业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1995年党的十五大推进国企改革,提出“抓大放小”,调整所有制结构,鼓励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这是国家为盘活国民经济、摆脱大面积国企亏损困境,做出的重大战略抉择。彼时全国大量中小型国企,长期背负人员冗余、设备老化、产品更新缓慢、三角债缠身等历史包袱,在市场竞争中节节败退。根据权威统计,从1998至2002年,全国国企累计下岗分流职工达到2700余万人,这是一场波及全国产业工人的深刻社会转型,是国家现代化进程里必须跨过的一道关口,改革的阵痛,实实在在落到每一名国企干部、职工身上。地方上也实行了四不管政策。即:不管国有私有,能交税就行,不管何种级别,能搞好就行,不管归谁所有,能搞上去就行,不管何种形式,能发展就行。在这种政策实施下,我所管辖的国有电子系统,同样在内外部多重压力下困境重重。下属各工厂设备老旧,电子产品迭代速度跟不上市场,订单逐年萎缩,企业规模持续收缩。改革阵痛一层一层传递到职工群体身上。最开始,企业实施减员增效,下岗职工每月还有20元生活补贴;随着企业持续亏损,补贴难以为继,后续连基础保障都无力承担,甚至出现下岗职工需要自行上交管理费的情况。下属众多企业里,仅剩一家华生公司还能持续上缴管理费,总公司失去稳定收入来源,变成“无米之炊”的空架子婆婆,连机关人员工资都难以筹措。</p><p class="ql-block"> 作为总公司负责人,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坐等整个机关队伍停薪散伙,或是主动突围,自谋出路。为了活下去、为团队挣得工资,我放下总经理的身份与身段,把机关人员分成两组:一组由纪检、工委主任留守,继续负责原有企业资产、职工事务管理;另一组由我带队,带领财会、企管科室的同事,在华侨城开了一间门市,经营现代办公设备,开办电脑培训业务。九十年代中后期,电脑刚刚开始进入县域市场,我们从零学习市场销售、设备维护、培训授课,没有财政拨款,没有上级资金扶持,自谋门路、自食其力,靠我们自己的劳动赚取工资。此情此景,恰好印证了《从头再来》的开篇歌词:“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我从手握全县电子工业统筹权的总经理,变成了一间小门市的负责人。昔日坐在办公室谋划全县电子工业布局,如今要跑市场、谈客户、搬设备、收学费,还要跑遍各个单位上门推销办公设备。巨大身份落差摆在眼前,我心里不是没有苦涩,但从未滋生埋怨。我心里清楚,改革是时代大势,国家正在艰难转型,不能把压力全部推给政府。我和我们这批原机关下海的同事,所有人都抱着同一个想法:不给国家添麻烦,不靠等、不靠要,凭本事自救。我们这支队伍,全部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实干提拔起来的行政、企管干部,骨子里不服输、不畏难,心中仍有梦想,不愿被时代淘汰。众人同心同德,携手奋起,真正践行了歌里“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的信念,依靠团结与坚持,熬过最艰难的几年,最终走出困境,迎来转机。</p><p class="ql-block"> 和我们管理人员相比,普通一线工人的处境,则更为艰辛。我所在系统内,就有一位36岁的车间技工老陈,是当年最典型的下岗工人缩影。老陈二十岁进厂,在电子元件车间干了十多年,曾经是厂里技术骨干,年年获评先进生产者。他始终以工人身份为荣,坚信工人阶级是国家建设的中坚力量。1997年企业下达分流名单,他毫无预兆接到下岗通知。一纸通知,打碎了几十年安稳的生活,原本稳定的工资、劳保福利、单位配套住房福利全部中断。妻子没有正式工作,孩子正在读初中,全家生活开支、学费、医药费,一下子失去来源。</p><p class="ql-block"> 最开始的半个月,老陈整日闷在家里,整夜失眠。几十年以厂为家,车间就是他全部的世界,突然失去岗位,那种精神上的失重感,远比缺钱更加煎熬。为养家糊口,他放下技术工人的体面,先是在劳务市场打零工,帮人装卸货物,几十公斤的纸箱一搬就是一整天,一天工钱仅仅二十多元。夏天烈日暴晒,冬天寒风刺骨,常常忙到天黑才回家,手上磨满厚茧和裂口。打零工收入极不稳定,有活才有收入,没活就一分钱没有,遇到雇主克扣工钱,也只能忍气吞声。后来他凑了一点积蓄,在街边摆地摊,修理收音机、小家电,风吹雨淋守在路边,常常一整天无人问津。有一次孩子要交两百元学费,家里翻遍只凑出几十元,他深夜坐在门口抽烟,默默掉眼泪。曾经在车间里受人尊重的技术能手,一夜之间跌落泥泞,在生存压力里苦苦挣扎。</p><p class="ql-block"> 老陈的经历,不是个例。在那场席卷全国的下岗浪潮之中,千千万万产业工人都经历了这种巨大落差。长期以来,产业工人作为领导阶级,是国家工业化建设的主力军,计划经济时代,工厂就是完整的生活共同体,生老病死,单位都有保障。而市场化改革,打破“铁饭碗”,大量职工一夜之间从“单位人”转变为“社会人”。失去稳定岗位、劳保福利,很多中年工人,技能单一,人到中年重新谋生,没有经验、缺少资金,在社会底层艰难挣扎。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败,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必须承受的时代阵痛。就连高级知识分子也难逃此劫,比如我司九二年从北大挖来搞科研的高才大学生湖南籍毛计华,主攻的三基色莹光粉研究成功投放市场,因销量小生产受制效益低而停产,工资发不出只好回湖南老家与岳父合作办砖厂,从头再来。原清华大学毕业的高级工程师,梅州市工程师评委会五个评委之一,因所在的广通电路板厂停产无工资发,自己近六十岁了年老体弱,找不到适合他的工作,生活揭据,多次找我求诉要求补贴,每当如此,我心里特别难受。当年的下岗潮,有知识的,有文化的,有体力的都难找到活干,生活难于为计,无数工人默默承受代价,扛下生存压力,想方设法,自谋出路,支撑起整个国家的经济转型。</p><p class="ql-block"> 那段岁月,我经常会想起老陈,想起各个车间里那些一起奋斗几十年的工友。管理人员尚且要放下身段下海创业,普通工人所要承受的生活重压,更是难以想象。每每回想当年工友们的处境,心中满是感慨与心酸。但苦难之中,最可贵的,是一代人不屈的底色。无论是我们下海创业的机关干部,还是摆摊、打零工的一线工人,绝大多数人没有沉沦,没有一味抱怨。大家凭着勤劳的双手,想尽办法寻找出路,在泥泞里咬牙坚持。</p><p class="ql-block"> 唉!一听到刘欢的《从头再来》歌,一想到当年的下岗潮,心里便五味杂陈,隐隐作痛,眼泪又禁不住掉了下来……唉!人生苦短,希望今后这种状况不要再发生,不要再《从头再来》。</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三十余年一晃而过。如今再听《从头再来》,从积极的意义上想,心境又多了一层厚重。这首歌当年之所以打动千万人,正是因为它读懂了那一代人的境遇:半生拼搏换来的荣誉,在时代变革里归于沉寂,人到中年,风雨突至,一切仿佛归零。但歌的内核,不是单纯抒发苦难,而是传递一种不屈的力量,身处低谷,依然心怀希望,敢于从头再来。</p><p class="ql-block"> 当年我们这群从总公司机关走出来创业的伙伴,在小小的门市里面熬过无数难关。创业初期最难的是回款,很多单位采购设备,资金审批周期漫长,我们要垫付货款,还要按时给团队人员发工资。为节省开支,我们没有聘请搬运工,几十箱电脑、打印机全部自己徒手搬运;没有专职业务员,财会、企管人员全部兼职跑业务。遇到客户质疑、资金紧张的时候,夜里开会,大家一起商量对策,互相打气,没有一个人退缩。我们所有人都做好心理准备:不给政府添负担,自力更生,能闯过去,就闯出一条生路,就算失败,也尽自己全部力量。这是那一代国企干部朴素的担当。</p><p class="ql-block"> 经过数年苦心经营,我们的办公设备经营、电脑培训业务逐步站稳脚跟,现金流稳定下来,团队所有人可以按时领到自己挣来的工资。昔日濒临解散的机关队伍,依靠“从头再来”的信念,在市场里站稳脚跟。当年一同下岗的工友,不少人也各自找到出路,有人开修理铺,有人做零售,有人外出务工,大家各自在不同赛道,重新撑起家庭,继续生活。</p><p class="ql-block"> 回望这段历史,不能简单用成败评判。九十年代的国企改革,是国家走向市场经济、提升整体经济活力的必经之路。数以千万计的国企职工,为国家转型做出巨大牺牲。这一代人,把青春献给国家工业化建设,在改革浪潮袭来时,直面下岗、失业的磨难,没有躺平,靠着勤劳、坚韧,重新寻找人生出路。他们的奋斗与隐忍,值得被历史记住。</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逝,当年风雨里挣扎的一代人,如今大多步入暮年。我自己也年过七旬,高原服役留下的旧伤病常年相伴。闲暇之时再听这首《从头再来》,依旧心潮起伏。“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这句歌词,不只是一首歌的句子,更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人生写照。我们经历战火,驻守雪域高原,投身国企建设,在改革浪潮里跌入低谷,我这个有硕士学位,研究生学历,高工职称社会上小有名气的局级总经理放下身段,从头再来,白手自救。无论境遇起落,始终心怀家国,不怨不馁,脚踏实地,奋力坚定拼搏前行。充分体现了一个参战老兵的坚强意志和攻克任何艰难险阻的决心和毅力……。</p><p class="ql-block"> 一代人的风雨已经远去,但那种直面磨难、永不言弃的精神,不会褪色。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只要心中的理想不曾熄灭,就永远拥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和拼搏向前的毅力。</p><p class="ql-block"> 未了,想说句心里话,现在七十多岁了,老了,辛苦了大半辈子,想享受人生了,内心极不想《从头再来》了。但若时代命运注定要我从头再来,我必定再凝精聚力,鼓足精、气、神,奋力再拼搏 。人还在,梦就在,梦在力就在。我仍当奋力再前行,夺取胜利再胜利。不惧怕再次从头再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