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青石梦》第一部之(17)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十七章,篱笆外的悸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比起这隆城师范围墙内“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校训,这群未来的社会主义园丁,更惦念《篱笆那边》那颗诱人的“草莓”,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多想爬过“篱笆”去摘“草莓”,哪怕一颗也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自习课间,西月小组正秘密酝酿着一场翻越“篱笆”墙的计划,策划者是邓祖侯和张智蔚。张智蔚凑到西月耳边,压低声音:“下了晚自习,咱们到古宇湖烧胡豆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微微一怔,热血一上头,点头同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环顾四周,除后排王全友正埋头奋笔,其他组员则互递着眼色。最后一节自习课,西月全然没了学习的心思,一会儿胡乱翻着小说,一会儿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写写画画。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出奇,可西月心里,却翻涌着风雨欲来的躁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课铃一响,李国良和邓祖侯率先溜出教室,西月匆匆收拾好书本,也快步跟了上去。小组八人很快齐聚在操场边,刘仁兰安排道:“门卫那边咱们见机行事,这会儿正好是玻璃厂工人下班,我们分散开,跟着人流混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陶慧心盯着西月:“西月,你穿校服干嘛?鞋子还有根,晚上黢黑的,还要走那么远,能行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们在大门口等我,我回寝室换了马上来!”西月急切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快去快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西月换好轻便的衣服和鞋子赶至校门口,伙伴们早已没了踪影。她在校门口磨蹭了片刻,眼见几个玻璃厂女工朝校门走来,连忙跻身插进人群,想趁机混出去,却还是被保安一眼识破,拦了下来。西月满心失落,只得悻悻地转身往回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路过老办公楼时,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只想快速通过。这里白天浓荫蔽日,到了夜晚阴森恐怖,树影斑驳间透出阵阵冷清。路过圆拱门时,她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晃见孔子像,她反倒安心下来。刚抬脚往前走,里面又传出了动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李国良又在偷偷练功吗?”她暗自嘀咕,转念一想,这李国良明明跟着大伙一起混出校门了,怎么可能在这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壮着胆子退回门口,昏暗的灯光下,果真有晃动着的人影,还夹杂着轻轻的对话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的诗越写越好了,写给我的那些信,也像诗一样,很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文冰,我,我……真的谢谢你,我以为,以为你不会理我。”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我其实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我也晓得,你,你很优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要这么说,真的,你也优秀,我们……”女生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一辈子给你写诗,可以吗?”男生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全友,谢谢你,谢谢对我的关注,只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片沉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何文冰!还有王全友!西月瞪大了眼,差点叫出声来。夜色总能藏住所有离奇又美好的心事,也纵容着所有想翻越“篱笆”的青春冲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年来,全班都默认,八六三班里,最尽心守护这道“篱笆墙”的,除了凌老师,就是王全友了。大家很好奇,他是如何做到始终如一地心无旁骛,目空一切的。上课时,他的眼神只跟着书本和笔尖移动。他把班级的“篱笆墙”编制得密不透风。他是凌老师最值得信任的纪律、生活委员,班里大半事务都是他在打理,他的实权远在班长之上。私下里,同学们把他比作篱笆墙内的“上帝”,大家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内,操行分等级、饭菜票档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他做事的风格,向来一丝不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来没人会将他与那个“如果可以”也想爬过“篱笆墙”的“上帝”联系在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可以筑牢校园里有形的“篱笆”,却关不住心底无形的“篱笆”,懵懂的爱情,自由的心灵,是冲破这道枷锁的强大力量。还好,王全友终究也会为爱而心动,这何尝不是意料之外的惊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不敢多停留,匆匆回到寝室。寝室里只剩余青青和罗静玉,她瘫坐在床边,神情恍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余青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地问:“你傻了?你们组其他人呢?”西月缓缓抬眼,眼神空洞,突兀开口:“青青,恋爱是什么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没事吧?怎么突然问这个?”余青青皱起眉头,爬上床去,自言自语道,“上帝啊,救救西月吧!她居然惦记起篱笆那边的‘草莓’了,哈哈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吃几块萨琪玛就好了!”罗静玉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睡觉!到时间了!再说话扣分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个清冷又严厉的声音响起,是何文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西月立马倒下,喊了声:“妈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谁在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痛经!一会就好了!”余青青隔着门大声回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西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潘凤玉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会也翻过篱笆那边偷草莓了吧?”余青青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家请假去她哥哥家了!”罗静玉说,“人家哥哥在教育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早,夜出古宇湖烧胡豆的七位组员,按时进了教室。王全友神色郑重地通报道:“今天二组有七位同学没出早操,每人扣除操行分一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节是《古代文选》课,肖桂洲老师神情严肃地走进教室,站上讲台便洋洋洒洒讲述起《赤壁赋》来。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将一篇古文讲得意趣盎然。动情处,他朗声道:“东坡先生最喜在月夜呼朋引伴,荡舟江上,对着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落笔便是千古佳句——‘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顿了顿,目光四下扫射一番,沉醉地说:“听,这诗句如诗如画、如梦似幻,满是飘逸洒脱,是东坡先生将灵魂彻底放飞于天地之间,才幻化出的文字。真正的好文章,从来都是全身心沉浸于万物,天然去雕饰,情到深处、信手拈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肖老师的课讲得精彩至极,还偏偏这般应景。西月心里满是遗憾,遗憾昨夜错失了将灵魂放飞于天地间的机缘,说不定自己也能寻得几分文思,写下几句灵动的文字,说不定也能流传于世。她四下环顾,却见身后是一片闭着眼睛端坐着听课的人。他们满脸都是熬夜后的疲惫昏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肖桂洲见状,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昨天晚上偷牛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王全友,他依旧端坐如松,笔耕不辍,西月想,难道连老师说的“昨晚偷牛去了”也要记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课后,西月故意靠近王全友书桌,趁他离开座位,轻轻挪开他笔记本上盖着的古文书,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文冰:春来花去,我的心依旧草长莺飞,只因我的眼底,藏着你漾开的绿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爱情真美!连王全友也有了如此温柔的心事,西月心里仿佛照进了一缕阳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上课,二组那七个座位竟空了半天。直到下午,七人才垂头丧气回到教室,默默坐回座位,都在埋头书写着,这是他们爬过“篱笆那边”摘“草莓”的代价——操行分直接扣除十分,限时提交三千字以上的检讨书,还要在当晚班会课上,当着全班同学做公开检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暗自庆幸,心头莫名多了几分轻快,这一整天,她都格外开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闻联播后,等王全友端直着身子关掉电视机后,七位组员依次做了详细而深刻的检讨。最后,凌老师面色凝重地总结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次违纪的性质很严重!里面还有班委!实在太不像话!鉴于认错态度不错,我就不多追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顿了顿,语气舒缓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学们,大家想一个问题哈,为什么会犯这样低幼的错误?半夜外出时,有没有想过会被发现、被处分?有没有想过男女生深夜结伴外出,会遭人非议?你们不小了!还有,你们在外万一出现安全意外,老师该如何向学校交代?如何向你们的父母交代?前不久,幼师班女生周末深夜返校,就在锁江桥边遭遇了意外,至今想来都让人后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教室里的年轻人都面面相觑,有人悄声说:“听说被那个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凌老师继续他的说教模式,但语气愈发恳切:“你们以为这样胡闹,就是追求自由?被规矩约束的滋味不好受,可只要身处社会,就不可能无拘无束。你们真的读懂‘自由’的含义了吗?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你们才十七八岁,就可以随心所欲、无视规矩吗?‘从心所欲’的前提,是恪守社会规范、遵守纪律准则的行为已经内化于生命,一言一行都符合道德标准,社会规范。世界上最大的自由,是规范之下的自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行为一旦不能得到规范,已经失去了自由,你是陷入了自己的圈套,做了自己内心的奴隶,欲望的奴隶了!你被另一个自己牵制了,而这种随心所欲,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以后你们出去工作,做老师,甚至做领导,记住老师说的一点:不服从法律法规的约束,开始放纵自己的那一刻起,你已经不自由了,你已经成为欲望的奴隶了。今天你们被处罚,因为扰乱了规则秩序,自然就会失去一部分自由。以后若没有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继续放纵自己,侵害国家和人民的权益,那将受到国家法律的严惩,那时再说自由,连资格都没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有不到一年,你们就将走出校园,奔赴家乡的各个角落,为国家培养人才。以为马上要摆脱学校规矩的束缚?可以脱缰了?错!你们将面临更多的束缚,是来自内心的迷茫与自我的束缚。因为你们还没有真正懂得,如何做自己的主人。或许,这是你们要用一生去探寻的答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次,接受处分后,务必好好反思,也不枉自落个处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整整两节课,检讨与教诲交织,老师最后一番肺腑之言,让全班同学都默默低下了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金鹅江的江水在悄悄流淌,逝者如斯。越是到中师后期,他们越发安静了,或是对规矩的顺从,亦或是悄然成长的结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师生,这个特殊的群体,他们身上还存留着孩童般顽劣与天真,但一进中师校门,就肩负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责任,这份责任,远比同龄人更为沉重。他们原本稚嫩的心灵仿佛在被揠苗助长着,等他们有一天挺起腰板,收敛起浮躁的笑脸,穿上成熟的衣装,板着脸走上讲台时,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已是大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中师后期的课程,偏向了实操性,简笔画、粉笔字、生物实验、体育美育各项技能轮番锤炼,还新增了语文、数学教材教法课程。大家更是自发组合,在校园板报栏前反复试讲。那股认真钻研、全力以赴的劲头,连他们自己都为之动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们无暇抱怨作息紧凑、操行分严苛,也无人抵触清晨的早操了。当所有的规矩与学习成为生活常态,人生便自然形成了独有的节奏。他们也渐渐醒悟:自己只有初中文化基础,想要担起教书育人的重任,必须在有限的时光里拼命汲取知识、苦练专业本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青春的狂妄与叛逆,求学的艰辛与收获,校规的约束与成长的蜕变,那些或喜或忧、或得或失的过往,终究被他们酿成了一杯杯酸涩又甜蜜的青春汁液,深藏在人生岁月里。待日后蓦然回首,那些青葱年少的时光,那些懵懂莽撞的过往,便会在峥嵘岁月的洗礼、沧桑容颜的沉淀中,发酵成一坛坛醇香绵长的老酒,历久弥新。</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