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长篇小说)《青石梦》第一部之(16)

青山紫萝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十六章, 青石旧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间过得飞快,又临近期末了,冬日的雾霾重重压着人的心。金鹅江边的潮气携裹着寒气,穿透校园,人们将脖子缩回衣襟。同学们在校歌“锁江桥头歌声悠扬,金鹅江畔书声琅琅,未来的社会主义园丁,在这里茁壮成长……”的旋律里,又一次沉入紧张的期末冲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自习没人东张西望了,有人围着墙壁来回走动,时而低头看书,时而抬头望着头上的藤蔓,嘴里念念有词。夜里,李国良依旧在老办公楼的花园里练功,但白日里也同大家一样扎进了书本。王全友、陶慧心等人,更是成天闷声复习,连窗外的鸟声都歇息下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对考试早已倦怠,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是最突出的那个,她从没在中师突出过。但她怕挂科,怕极了。她常独自端着小木凳,从河岸滑倒河滩,背靠着石壁,在金鹅江的水声里整理笔记、梳理思维导图。但时间紧迫,失眠与身体的不适,让她力不从心、烦躁不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突然想家了,想念母亲陪伴自己读书的温暖岁月。恰好,刘仁兰最近得了干疮子,指缝、腹部、大腿内侧长满小红点子,一发热就奇痒难耐,整夜蜷在下铺不停挠搔。后被校医确诊为干疮子,让她回家隔离一周。听说学校近来不少人被传染,西月心里悄悄打起了主意。上课时,她偷偷在指缝间掐出几个小红点,又用铅笔尖在手背戳出几个小水疱,下课便去了医务室,对医生说:“医生,我这两天手上、身上都长了这种小红点,又痒又疼,晚上被窝里一发热,更难受,睡不着觉。”说完,她伸出手,岔开十指露出红点,又翻过手背,露出水疱,凑到医生面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医生一看,连忙后退,皱着眉摆手:“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给你开病假条,赶紧回去休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样,西月拿着假条回家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走在熟悉的青石路上,冬水田泛着清冷的白光,细碎的风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浅淡的波纹。这条青石路,走过她多少明媚的日子,少年时,她是那样勤勉,在这条路上,她背完了三年的英语单词,记下过化学的周期表,还有所有古诗文。这也是她从罗家大院走向城市,走向隆城师范的必经之路。除了那次与东阳逃过一次课,多少年来,即便是生病她也没耽搁过一节课。这次,她撒谎了,而且毫无愧意地撒谎,反而让她感到那般清新,那般自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读师范以来,“要勤勉,要正直,要有为人师表的高尚道德和勇于担当的社会责任……”这些,在她心底渐渐变得空洞起来。“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没错,对仗工整,还巧妙藏尾。师范生的身份,早早为她划定了未来的模样。然而,生命本身具有多么强大的突破力啊,任何规训,在遇到生命的天性时,都会被砸得粉身碎骨,而这种对抗,却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正如当年的小东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到这儿,那些年少时藏于心底的叛逆和遗憾,顺着冬水田的冷风,一桩桩浮上心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的东阳,已是一年级出了名的调皮大王。体育课上,他蹲在队伍后面,用力推前排同学的腿弯,把队伍搅得一团乱,张老师气得七窍生烟。其实,西月何尝不想让隆城师范的早操也乱上一回。大冬天六点就起床,不管天寒地冻,不管吹风下雨,只是她不敢,最多只能装几次病。如今,想起东阳那肆意张扬的模样,西月心底竟生出隐隐的仰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次作文课,张老师让背作文金句,说期末考试可以直接抄在试卷上。西月当上了小老师,她站在没完成任务的同学面前,神气十足地检查起他们的背诵来。轮到东阳时,他居然盯着桌上的本子流畅背了下来。西月凑近一看,本子页面是空白的,她心中顿时起疑,再低头细看,才发现白纸上有浅浅的笔尖压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东阳,你作弊!你骗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把东阳作弊的事告诉了张老师,张老师摇头叹道:“这孩子,没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如今到了中师的西月,也想考试作弊。那厚厚的书本堆积如山,内容繁多,哪里背得完?若不是凌老师说作弊要降级处分,她恐怕也会铤而走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到这儿,西月低头看向冬水田,水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一缕波纹荡开,那张年轻的脸在水中瞬间碎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东阳的违规、犯错,这些记忆竟让她得到些许的治愈,就连当年那次逃课,如今想来,也带着别样的趣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回,东阳因跑到女厕所去捡自己用竹条编成的篮球,张老师将他送回到罗家大院告了状,第二天,还把他拧上讲台批评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罗东阳!小小年纪,不光旷课去逛茶馆,看川剧,跑到女厕所胡闹。没想到,做人还不诚实,居然自己剪红五星回家骗家长,贴得家里满墙都是。你那么想要红五星?为啥不好好学习、好好表现?为啥不凭自己本事从老师这里拿?天天调皮捣蛋,野得像只猴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是老师不公平!不公平!我好好表现了,你也不给红五星!”东阳脸涨得通红,情绪激动,大声反驳道,“我妈说了,我要像西月那样,天天得红五星,爸爸就会回来!可我听话了,你还是不给!不是我不诚实,是我表现好了,我自己给自己贴红五星还不行吗?我自己奖励自己,不行吗?为啥只有老师给的红五星才算数?我不可以奖励自己吗?我碍着你们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得出,东阳的喉咙在发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张老师怔住了,铁青着脸,咬牙对西月厉声道:“你!郑西月!回去叫他妈到学校来领人!太不像话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欸,好的,张老师!”西月满心欢喜地接下这个光荣的任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东阳竟先一步冲出教室,出了校门,突然转身跑到觉罗国欢德政坊下,仰头看了眼石刻上撒尿的公猴,褪下裤子,挺起身子对着牌坊石柱撒起尿来,还转着身子四下晃了晃。西月慌忙捂住眼睛,等她虚开指缝,东阳已朝着县城方向跑去,她急忙追赶。两人一前一后跑到铁路堡坎边,才气喘吁吁停下。东阳看着追来的西月,问:“你跟着我干嘛?不是让你去找我妈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月瘫坐在路边:“张老师让我喊你妈来领你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远处传来火车“嗡!铿铿铿!”的轰鸣声,东阳瞬间兴奋起来,拔腿跨过铁路。火车呼啸驶来,瞬间便将西月与东阳隔成两个世界。等火车驶过,西月跨过铁轨,东阳早已跑远,她又急又气,一边哭,一边往前追,她一定要完成张老师交给的任务。等她追上时,东阳已站在东门大桥的茶馆门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茶馆里传出悠长婉转的川剧唱腔,这里是父亲值夜班时常带她来的地方,听见熟悉的腔调,西月的怒气消失了。她顺着声音往里望去,几个男人正坐着喝茶,台上一大花脸穿着艳丽的长袍,扯开嗓子唱道:“渺渺茫茫青云路,洋洋洒洒圣贤书!减不了黎民百姓苦,救不了灾荒万骨枯!悟不穿八股习气未根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东阳听得入了神,趴在门上紧紧盯着台上的表演。忽然台下老人敲起快板,大花脸接着唱:“四十板振聋发聩,两腿伤铭心刻骨。抛下功名告官府,不鸣冤狱不瞑目。焚焚焚,焚掉个书呆老顽固,烧烧烧,烧出个聪明大丈夫。”大花脸故作烧纸的模样,逗得东阳和西月忍不住发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位头戴霞帔凤冠、妆容浓艳的女子出场了,尖细的嗓音悠悠响起:“想当初小康人家闺中秀,窈窕女君子逑。认定秀才有造就,暗许终生偕白头。恨气离家赌过咒,夫不荣归不回头。凉水权当交杯酒,寒窑洞房冷飕飕。浣纱共糊口,织布度春秋。玉手变粗手,少女变老牛。千辛万苦妻忍受。”女子扭动腰肢,摆手甩头,快步绕场几圈,快板再次响起,女子指着男人唱道,“指望夫大器晚成占鳌头。不料你自己折断折桂手,可怜我一生心血付东流!没奈何屈膝三叩首!”她扬起宽大的衣袖半掩面容,假意哭泣,踩着碎步下了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东阳暗自发笑,偷偷瞥了西月一眼,他把台上的女子想象成西月,想象她登台时红脸蛋、红嘴唇的模样时,他勉强憋住了笑。女子唱罢,台下众人敲锣打鼓,老头们跟着帮腔:“劝学催考啊……苦哀求哦……!”</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大花脸又唱:“心痛如绞,心痛如绞,双袖龙钟老泪抛。贫贱夫妻相依靠,含辛茹苦到今朝。八股误我知多少,我误贤妻守寒窑。患难恩情怎回报?来生愿效犬马劳。”</p><p class="ql-block">女子接唱:“不求来生千般好,快把青衫换紫袍。”</p><p class="ql-block">男人唱:“哪有心肠换官帽?两耳只闻冤鬼嚎。”</p><p class="ql-block">女子唱:“禹门大开催你考,告状念头快打消。”</p><p class="ql-block">男人唱:“冤魂不散催我告,抛弃功名把书烧。”</p><p class="ql-block">锣鼓声再次响起。</p><p class="ql-block">听了一阵,艳丽的花脸、华美的戏服、震天的锣鼓、灵动的身段、精致的头冠,还有街边商贩叫卖油糍的吆喝,城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又有趣,她竟忘了今天的任务。</p><p class="ql-block">两人来到知行中学门口,透过铁门望向校内,中学生正在操场上打球。“嗖”的一声,一个篮球飞到东阳面前,东阳上前捡起,几个大男孩跑过来,拿回篮球,又奔回操场。</p><p class="ql-block">“这学校真漂亮!我以后要来这里读书。”西月痴痴望着男学生的背影说。</p><p class="ql-block">这时,东阳的肚子咕咕作响,西月指着他笑弯了腰。两孩子走到对街的羊肉汤馆门口,街边大锅里雪白浓郁的羊肉汤,香气扑鼻,馋得他们直流口水。隆城自古商贾云集、货物集散,饮食文化兼容并蓄,本地羊肉汤更是一绝。羊肉馆的灶台都设在街边,路人能清晰看见锅里翻滚的浓汤,老板的操作一目了然,恰好契合隆城人坦诚直白的性子。两孩子盯着汤锅,看着老板把煮至断生的羊肉捞出晾凉,再将冷却的羊肉切片、羊杂切短,麻利地放进翻滚的汤里,只需片刻便捞出来,盛入盆中,舀上滚烫的原汤,撒上小葱香菜,一盆鲜香诱人的羊肉汤便做成了。</p><p class="ql-block">东阳和西月的目光跟着盆子移动,直到端上客人餐桌,还忍不住舔着嘴唇。</p><p class="ql-block">东阳摸了摸裤兜,竟掏出一毛钱,他反复看了看,摩挲了几遍,递与老板:“来一碗羊肉汤!”</p><p class="ql-block">老板打量着两个孩子,接过钱扔进钱筐,大声吆喝:“羊肉汤一碗!”</p><p class="ql-block">两个孩子开心坐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最后剩下的几片肉,也分着吃完了。老板问:“还要汤不?”</p><p class="ql-block">东阳小声说:“我没钱了。”</p><p class="ql-block">老板豪爽道:“汤管饱,不要钱。”说着又添上一勺,汤里还飘着几片羊肉。</p><p class="ql-block">一毛钱,管够喝汤,还有肉吃,两人喝得肚子鼓鼓的才离开。</p><p class="ql-block">西月问:“你哪来的钱?”</p><p class="ql-block">东阳说:“我给杨相国他们讲川剧故事,他们想听,就给钱我才讲。”</p><p class="ql-block">返程路上,两人坐在铁路堡坎上看火车。一听见“轰隆隆”的声响,便兴奋不已,看着漆黑的火车呼啸驶过,便扯着嗓子大喊。每一趟列车经过,他们都追着车尾跑一阵,再灰头土脸坐回原处。直到一列绿皮火车驶来,东阳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火车驶过后,他才开口道:“那是回大西北的火车!坐着它,就能回大西北了。”</p><p class="ql-block">跟着东阳逃课的结局自然是受罚,西月整整两周没得到红五星。张老师当着全班批评东阳:“大家不要学罗东阳,为人不诚实,还带同学逃课。”</p><p class="ql-block">自从那次逃课,西月开始刻意疏远东阳,可上下学路上,东阳依旧远远跟在她身后。一天,罗老五的小女儿罗幺妹大声嘲讽:“你们看,劳改犯的儿子跟梭叶子的女一起耍!”</p><p class="ql-block">回到家里,西月问母亲:“妈妈,梭叶子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女孩子不许乱问,这是骂人的。”</p><p class="ql-block">“是罗幺妹儿说的,说我和东阳,是劳改犯的儿子跟梭叶子的女。”西月委屈地说道。</p><p class="ql-block">周少华沉默片刻,拉起西月快步跑到罗老五门口,敲开门,对着罗老五老婆一阵斥责:“没家教的东西!你们家罗幺妹,凭啥子骂梭叶子?我和曾吉祥结婚受法律保护,凭啥子这么侮辱人!”</p><p class="ql-block">“你心里没鬼,急啥子?自己觉得光荣就好。”女人说完,“嘭”一声关上门,将母女二人拦在门外。</p><p class="ql-block">周少华怒火中烧,狠狠往门上啐了口唾沫,骂道:“跳井没淹死你!又活过来了,又跳得起来了,还有报应在后头!”</p><p class="ql-block">东阳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落不下户口,分不到田地,没有正式活计,只能靠母亲给人洗衣糊口。他的性子也越来越顽劣,掏鸟窝、爬果树,他想用叛逆来对抗命运。</p><p class="ql-block">一天,他到地里偷刨花生,被罗老五抓住,绑在桃树下,厉声骂道:“你个龟儿子!劳改犯的崽子,跟着你爹学偷东西!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p><p class="ql-block">东阳狠狠啐了他一口,想抬脚反抗,却动弹不得。直到周少华路过,才惊呼道:“东阳,怎么不上学,被人绑在这里?真是造孽啊!”</p><p class="ql-block">周少华把东阳从树上解开,愤怒骂道,“哪个黑心肝的,这么欺负娃儿,造孽!”</p><p class="ql-block">东阳获救后,对着周少华深深鞠了一躬,飞快地消失了。</p><p class="ql-block">冬水田的冷风卷着细碎凉意漫上来,过往的少年旧事,随青石路上的尘土一同沉寂。</p><p class="ql-block">刚跨过竹林,从西厢偏房传来高亢的川剧唱腔,自三姐出嫁后,家里很久没有过这种宁静了。西月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是父亲躺在竹椅上一边喝茶,一边跟着收音机哼唱着川剧:“破釜沉舟,掌灯焚书,告别了形影相随的老八股,惊回首老秀才辛酸满腹!……”</p><p class="ql-block">西月盯着父亲,眼神不自觉往后坡看了看。多年前,他也这般摇头晃脑听川剧,得入神时,后坡竹林里传来小孩的哼唱声:“渺渺茫茫青云路,洋洋洒洒圣贤书!减不了黎民百姓苦,救不了灾荒万骨枯!悟不穿八股习气未根除……”</p><p class="ql-block">“谁在那儿?”曾吉祥拖长腔调,“后坡小儿,姓甚名谁,速速报上名来!”</p><p class="ql-block">不一会,后墙根果真探出个小脑袋。曾吉祥笑了:“东阳啊,过来。”他问道,“找西月吗?”</p><p class="ql-block">东阳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听见动静,西月也走出屋子。曾吉祥朝着屋里喊:“少华,拿点糖果来。”周少华抓了一把高粱饴,塞进东阳裤兜,说:“娃儿,带点回去给妈吃。”东阳低头往兜里塞糖果,宽大的裤子直接滑到了胯边。</p><p class="ql-block">见东阳和父亲聊得投机,西月心里不是滋味,她坐到父亲身上,掰过父亲的脸撒娇:“爸爸,给我讲川剧故事,就讲这个。”</p><p class="ql-block">曾吉祥抱起女儿,对着东阳缓缓讲道:“这《巴山秀才》讲的是巴山连年大旱,知县孙雨田吞没赈灾粮食,百姓挨饿告状,却没人会写状纸,想请孟秀才帮忙。可秀才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愿掺和俗事,婉拒了百姓。孙知县为掩盖贪腐罪行,恶人先告状,谎报灾民作乱。四川总督不辨真假,派兵血洗巴山。孟秀才亲眼目睹百姓惨死,才幡然醒悟,想要为民伸冤。可他满脑子书呆子气,不懂官场规则,险些遇害,幸亏歌姬霓裳出手相救。孟秀才痛定思痛,抛弃功名,不再死读书,借着省试的机会,把状纸写在了考卷上。所以读书不能读死书,要学会思考,动脑子,读书才有意义。”</p><p class="ql-block">“那妈妈以前去告状,是不是没动脑子?以后我考上学校,给妈妈写状纸。”西月仰起小脸问道。</p><p class="ql-block">“那不一样。”曾吉祥笑了。</p><p class="ql-block">“东阳,你也会唱《巴山秀才》?”曾吉祥看向男孩。</p><p class="ql-block">“我不会唱,是我爸讲给我听的。我爸爸什么都会,也会唱川剧,还会讲隆城的故事,说是爷爷小时候教他的。”东阳认真地回答。</p><p class="ql-block">“你也有爸爸吗?”西月带着一丝优越感问道。</p><p class="ql-block">东阳恨恨地瞪了西月一眼,一溜烟跑了。</p><p class="ql-block">“你这娃儿,咋个这么说话!”东阳走后,周少华轻声责备,“听说他爸前几年劳改了,是替弟弟们顶罪,说是偷了牛,还宰来吃了,判了九年。”</p><p class="ql-block">“穷苦人家的孩子,多照应点。”曾吉祥叹道。</p><p class="ql-block">“前两天东阳妈来借米,我给了她两件旧衣服。听说罗老五婆娘天天骂这娃儿是祸害。一家人落不下户,出不了工,分不到粮食,就靠母女俩给人洗衣服勉强糊口。”周少华说完,连连叹气。</p><p class="ql-block">“锵锵,锵锵起!锵锵起!”曾吉祥打起节奏来。</p><p class="ql-block"> “西月!西月!这孩子,怎么啦?”是母亲的声音,“怎么回来啦?出啥事了吗?”</p><p class="ql-block">西月回过神来,我怎么老想起东阳?她掐了自己一把。</p><p class="ql-block">“没,没,我们放假,一周,学校要举行活动!”</p><p class="ql-block">这时,屋内传来婴儿哭声。</p><p class="ql-block">“关掉收音机,看把小孩吵醒了!”周少华不耐烦地招呼着曾吉祥。</p><p class="ql-block">西月跨进明英屋子抱过小外甥女,可孩子一个劲地哭个不停,西月只得交给三姐,怎么哄都哭。</p><p class="ql-block">“三姐,姐夫进去了?”西月问。</p><p class="ql-block">明英不说话,只埋头哄孩子,小外甥女依然蹬着小腿不停哭闹。明英突然火了,将女儿狠狠往床上一摔,孩子竟突然止住了哭声。西月赶忙抱起孩子,对着三姐怒目道:“你是她妈吗?太狠了!”</p><p class="ql-block">明英摔门而出。西月仔细看了看孩子,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她对着镜子对照,这孩子眉眼之间跟自己竟有几分相似。“小东西,看来,你跟小姨本就一家人!”</p><p class="ql-block">这天晚上,西月隐约间听见父母的谈话。</p><p class="ql-block">“明英也是命!生了娃才五十天,男人又进去了!”周少华的声音</p><p class="ql-block">“进去好,进去好啊!只是劳教两年,进去受受教育,免得在外面无法无天!闹得大家鸡犬不宁!”曾吉祥语气轻松。</p><p class="ql-block">“说是半夜打麻将,遇到啥子严打,一伙人都被抓进去了。”周少华说,“唉!明英一辈子的劫数,躲都躲不过,躲不过啊!”</p><p class="ql-block">“有我们一口饭吃,就有她一口饭吃,何况她也能赚钱,怕啥?说不定这苏尊东经过劳动教育回来又变好了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