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在七八十年代的鲁西南农村,棉花是庄稼人一年里最金贵的“硬通货”。地瓜、玉米是口粮,填一家人的肚子;唯独棉花是现钱。全年的零花钱、学费、药钱、过年的开销,全都指望着那一亩三分地的棉花。每到这个季节,棉田吐絮,遍野雪白。</h1> <h1> 鲁西南的深秋昼夜温差大,白天太阳暖烘烘,一早一晚却冻得手疼。下地拾棉花要等露水干后,指尖一遍遍伸进棉桃壳里,把蓬松的白棉絮一把把揪出来。棉桃壳边缘带着干硬的尖刺,十个指头全是细小的划痕,被秋风一吹,干裂发疼。妇女小孩是拾棉花的主力,腰间系着粗布包袱,弯腰弓背,包袱沉甸甸坠在腰间,压得肩膀发红。<br> 刚拾回家的棉花不能立马卖,里面混杂着枯叶、碎壳,还带着潮气,必须摊在院子里晾晒。家家户户全都铺满白花花的棉花,太阳一照,白茫茫一片。大人们坐在小板凳上,一点点剔出棉叶、碎棉壳、僵瓣黄花,把雪白的好棉、次棉、僵棉大致分开。晒好拣净的棉花,用粗麻绳细细捆扎,压实扎成方正的棉包,沉甸甸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br> 距离我们村子四五里路有个“北常集”棉站,当时卖棉花天不亮就要起床,深秋的晨雾浓重,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那时候家里没三轮车、拖拉机,大多是人力地排车。大人把棉包摞在车上,用绳子勒得结结实实,生怕路上颠簸散落。村道土路坑坑洼洼,晨雾里家家户户的地排车吱吱呀呀上路,车轮碾过带霜的土路,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一路朝着棉站赶去。<br></h1> <h1> 等赶到棉站,天刚蒙蒙亮,门口早已黑压压排起长龙。十里八乡的贫下中农都挤在这里,满地摞着方方正正的白棉包,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秋日的清晨凉气逼人,卖棉花的人满头大汗,老老少少紧紧挤在队伍里。排队最是磨人,少则大半天,多则整整一天,枯燥的等候里,人情百态尽数显现。<br> 排队久了,难免生出争执扯皮的事。总有些爱占便宜的人,趁着队伍混乱,偷偷往前面插队,要么借口自己的棉花少、赶时间,想蒙混过关。被插队的乡下人大多朴实隐忍,可关乎一年的收成收入,也不会一味退让,当场就会出声阻拦,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声音越吵越大,脸红脖子粗,有人帮着说理公道,有人从中打圆场。也有较真的人僵持不下,直到棉站管理员出来呵斥调解,才肯罢休。小小的棉站队伍,成了最接地气的乡土戏台,琐碎的争执里,藏着穷人过日子的斤斤计较与万般不易。<br> 熬过漫长焦灼的排队,终于轮到自家核验,卖棉花最揪心、最考验人的环节,就是验级。棉站的验级员手握一把专用铁扦,挨个从棉包深处扦取棉样,看白度、看绒长、看干湿、看杂质,一眼定等级、定价钱。庄户人一年的血汗,全攥在验级员这一眼里,成败得失,皆在此刻。<br> 那时候的农户大多老实本分,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神紧紧盯着验级员的手,心里七上八下。最怕的就是“降级”。明明在家里晒得干透、拣得干净的棉花,有时候只因深处藏了一两片枯叶,或是略微带着潮气,就被从二级降到三级,一斤差价能差出好几分钱。一车棉花下来,里外能差好几块钱,对当时的庄户人家来说,是实打实的心疼钱。<br> 棉花过磅也很关键。磅秤是公家的大铁磅,沉甸甸的棉包抬上去,指针稳稳落下,报出斤两的那一刻,人们的心平静了下来。票开好后,拿着票据去窗口领钱,看着工作人员一张张数出崭新的纸币,一毛、五毛、一块,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手心攥着钞票,一路的辛苦、早起的寒凉、验级的忐忑,瞬间都化作了踏实的暖意。<br> 那时候的钱格外值钱。一车棉花卖完,多的能卖上百块,少的几十块。这笔钱,是一家人秋冬的全部指望:孩子的学费、换季的衣服、过冬的煤炭、春节的年货,全都靠着这一车白棉花。走出棉站大门,很多大人会小心翼翼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再把衣兜扣子扣紧,生怕路上丢了。有的老人舍不得花一分卖棉钱,攥着纸币一路揣回家,舍不得买一个热馍、一口热汤。棉站门口常年有卖茶水、油条的小摊,香气飘得老远,可大多数庄稼人只是看看,舍不得掏腰包。<br> 返程的路上,地排车空了,人却浑身轻快,虽然腰酸背痛,脸上却藏不住笑意。<br></h1> <h1> 时日流转,后来土地种植自由,棉花不再是唯一的收入来源,各乡镇的棉站渐渐废弃、拆除,地排车、人工验级、排队卖棉的光景,彻底淡出了乡村视野。如今再也不用熬夜晒棉、弯腰拣杂、凌晨赶路排队,可每当想起当年遍野雪白的棉田、尘土飞扬的棉站、庄稼人忐忑又期盼的模样,心里依旧温热。</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