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望月砂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祖父生前是乡间的一名赤脚医生,他的药柜里,有一味药叫望月砂。</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总以为那是一味极其风雅的药。砂者,细石也;望月者,举头望明月也。“望月砂”三个字念出来,舌尖先碰了唇,再卷了气,最后落在齿缝里,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想象那是一撮银灰色的细砂,盛在青瓷碟里,月光底下泛着微光,是嫦娥从月宫里洒下来的。</p><p class="ql-block">直到十岁那年的秋天,祖父领着我上山采药,在野兔时常出没的草坡上,他停下脚步,弯腰拾起几粒黑褐色的小圆球,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进油纸里。</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望月砂。”他说。</p><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那分明是兔子的粪便啊。</p><p class="ql-block">祖父见我皱眉,笑了。他的笑声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沙沙的,轻而暖。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拍我的头,说:“走,回家我给你讲个道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祖父在灯下翻《本草纲目》。煤油灯的光是昏黄的,把他半张脸照得柔和,另半张脸隐在暗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皮。他用枯瘦的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念给我听:“望月砂,味辛性寒,入肝经,明目,去翳障,能解毒杀虫。”</p><p class="ql-block">他合上书,说:“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望月砂吗?”</p><p class="ql-block">我摇头。</p> <p class="ql-block">祖父说,野兔常在山坡上站起来,两只前爪缩在胸前,直愣愣地望着月亮,一动不动的。古人见了,就以为它是敬拜随嫦娥奔月的祖先。你看它那个样子,是不是像在望月?它望的是天上的玉兔,而它自己留下的东西,便唤作望月砂。</p><p class="ql-block">“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别扭。</p><p class="ql-block">祖父摆摆手,打断我。他说,你再看那蝙蝠。蝙蝠在夜里飞,在漆黑的山洞里活,可它捕食从不出错,一双眼睛在暗中比人的眼睛还灵。古人便想,它的粪便大概也能治眼睛吧,于是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夜明砂。你看,都是粪便,一个叫望月,一个叫夜明,名字比灵芝还雅。</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又说:“古人不傻。他们知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生病了要吃药,可药偏偏是这些东西,叫人怎么咽得下去?于是呢,就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名正则言顺,言顺则心安,心安则药效达。你以为这只是文字游戏吗?这里面有悲悯。”</p><p class="ql-block">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得很重。</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野兔,站在山坡上,前爪合十,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里面有一只玉兔在捣药。我低头一看,脚下全是望月砂,一粒一粒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我捡起一粒放在嘴里,不臭,反而有一种清苦的香,像是嚼了一片晒干的菊花。</p> <p class="ql-block">祖父的药柜是个老式的樟木柜,上下三层,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五灵脂、夜明砂、蚕沙、白丁香、左盘龙、龙涎香、黑冰片、鸡矢白,每一味名字都像一首小令。</p><p class="ql-block">“五灵脂,”祖父说,“是鼯鼠的粪便。鼯鼠你见过没有?就是寒号鸟,就是会飞的鼠,太行山的峭壁岩洞里多的是。它吃柏叶柏子,拉出来的粪便是黑亮亮的,像凝结的猪油,又像一块块琥珀。古人管它叫‘寒号虫粪’,觉得寒号虫受了五行之气熏陶,所以叫五灵脂。”</p><p class="ql-block">他打开一个抽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漫出来,不臭,但很重,像深秋的枯叶被雨泡过后再晒干的味道。他捏出一小撮黑褐色的颗粒给我看,那就是灵脂米,一粒一粒的,圆润得像黑珍珠。</p><p class="ql-block">“这味药,是活血化瘀的好东西。”祖父说,“女人痛经,产后瘀血,心腹刺痛,离了它不行。”</p><p class="ql-block">他说起一个故事。北宋开宝年间,京郊钱员外的独生女儿出嫁,花轿临门,小姐痛经发作,腹痛如绞,痛不欲生,一家人慌得六神无主。恰有一位蔡姓郎中路过,从葫芦里倒出一匙黄褐色的药粉,嘱取半碗香醋调匀饮下。约莫半个时辰,少女痛止,展颜一笑,转身进屋更衣去了。钱员外拜询所用何药,郎中说:“此药可令失笑者转笑,就称‘失笑散’吧。”</p><p class="ql-block">那就是五灵脂与蒲黄配伍而成的方子。</p> <p class="ql-block">我听得入神,问祖父:“你给人家用过吗?”</p><p class="ql-block">祖父点点头,没有多说。他这一辈子,在乡间行医,用过多少药,治过多少人,他不说,我也不问。有些事,像药香一样,弥漫在空气里,看不见,但你闻得到。</p><p class="ql-block">接着他又说:“白丁香就是麻雀的粪便,又名雀苏、青丹,可消积、名目。左盘龙是鸽子的粪便,可活血化瘀、消肿、杀虫。龙涎香是抹香鲸肠内分泌物的干燥品,可行气活血、散结止痛、利水通淋。黑冰片是野猪的粪便,可除热、消滞、杀虫菌、散结。鸡矢白是鸡的粪便,可利水泄热、祛风解毒。”</p><p class="ql-block">后来我翻他的旧医案,才发现他用失笑散治过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有一年腊月,邻村一个媳妇小产后腹痛不止,大冬天疼得满头冷汗,缩在床角直打哆嗦。她婆婆来找祖父,说家里穷,抓不起贵药,祖父二话没说,包了一包五灵脂和蒲黄,又切了三片生姜,嘱咐煎汤时放进去。那媳妇喝了三剂,痛止了,开春便又怀上了。第二年冬天,她男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祖父只收下五个,说:“剩下的拿回去给她补身子,怀孩子费气血。”</p><p class="ql-block">那男人跪在门槛外磕头,祖父一把拽起来,说:“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记着这份情,比什么都贵重。”</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赶集,祖父要去镇上给人看病。我缠着要去,他便带了我。</p> <p class="ql-block">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上时已是晌午。病人是一个老太太,眼睛不好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阴翳。祖父把了脉,又问了几句,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p><p class="ql-block">“这是望月砂和夜明砂,配了蚕砂,你拿回去,用猪肝汤送服。”祖父嘱咐道,“每天一剂,吃上半个月。”</p><p class="ql-block">老太太的家人接过药包,面露难色。祖父看出来了,笑着说:“放心,不苦。名字听着好听,药也挺管用。”</p><p class="ql-block">出了门,我问祖父:“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是什么?”</p><p class="ql-block">祖父沉默了一会儿,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他们只知道这是治眼睛的好药,那就够了。”</p><p class="ql-block">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户人家的门,又说:“你没见过真正看不见的人。那种绝望,不是一碗药能填满的。可如果这碗药里还有个盼头,能望月,能夜明,那就不一样了。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和希望。”</p><p class="ql-block">那天回去的路上,祖父又给我讲了一味药,那就是蚕沙。他说,蚕吃桑叶,拉出来的粪便晒干了,就是蚕沙。你别看它是蚕屎,用处大着呢。风湿痹痛、皮肤瘙痒、腹痛吐泻,都用得上。据说江南一带的妇人,夏天用蚕沙装枕头,清肝明目,睡得安稳。“蚕一辈子就做一件事,”祖父说,“吃桑叶,吐丝,结茧。它留给人的,除了丝绸,还有蚕沙。连屎都是药,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没用的?”</p><p class="ql-block">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脂和野菊花的味道。我低头走路,没有回答。但那个问题,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我的心里。</p> <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祖父病了。</p><p class="ql-block">他躺在床上,瘦得像一片枯叶。我坐在床边给他喂药,药是他自己开的方子,里面有五灵脂,有蚕沙,还有一味我不知道的。药汤黑乎乎的,闻着有股奇异的香。</p><p class="ql-block">“祖父,这药叫什么?”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说:“你觉得该叫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说:“叫……望月。”</p><p class="ql-block">他笑了,笑得那么轻,那么淡,像是月光落在了水面上。他握住我的手,那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他说:“好名字。望月,望的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他没有等我回答,就闭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我一直守在他的床边。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干干净净的。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忽然想起他给我讲的那些药名,望月砂、夜明砂、五灵脂、白丁香、左盘龙,每一个名字里,都藏着一个温柔的心思。那些东西本来是脏的、臭的、让人皱眉的、让人不可想象的,可在他嘴里,全都变成了月光,变成了星星,变成了可以治病救人的良药,也变成了病人的盼头和希望。</p><p class="ql-block">他活了一辈子,就像他说的那些药一样。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在最卑微的处境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p><p class="ql-block">祖父走后,我翻遍了他留下的医书。在一本泛黄的笔记里,我看到他年轻时抄录的一段话,出自《本草纲目》,是李时珍评五灵脂的:“五灵脂,足厥阴肝经药也,气味俱厚,阴中之阴,故入血分。能治血病,散血和血而止诸痛。”</p> <p class="ql-block">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祖父的笔迹,墨色已经褪得很淡了,但我还能辨认出来:“药无贵贱,医无贫富。以慈悲心,化腐朽为神奇。此乃中医之本。”</p><p class="ql-block">我合上笔记,忽然想起那年秋天,祖父在草坡上弯腰拾起兔子粪便的样子。他的动作那么轻巧,却那么郑重,像是在捡拾什么珍贵的物件。他从来没有觉得那是脏东西。在他眼里,那只是一味药,一味能治病的药。</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读了更多的医书,才知道动物粪便入药的历史有多么悠久。东汉张仲景的《金匮要略》里,就记载了鸡矢白、雄鼠屎、烧犬屎、马屎、牛粪等动物粪便入药的方剂。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动物粪便入药多达五十一种,涉及禽、兽以及包括人在内的三十二种动物。古人甚至为它们取了那么多好听的名字,望月砂、夜明砂、五灵脂、白丁香、左盘龙、蚕沙……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故事,一份心意,一种悲悯。</p><p class="ql-block">又过了许多年,我的一个远房堂兄也成了一名中医。他的药柜里,也有一个抽屉,贴着“望月砂”的标签。</p><p class="ql-block">偶尔有年轻的患者拿着药方问他:“大夫,望月砂是什么?”</p><p class="ql-block">堂兄会告诉那个年轻的患者,那是野兔的粪便。然后堂兄会看他皱起眉头,就像当年十岁的我一样。接着堂兄会笑,像祖父那样笑,说:“可它叫望月砂啊。”</p><p class="ql-block">堂兄也会给那个年轻的患者讲野兔望月的故事,讲嫦娥的玉兔,讲月亮里的桂树和仙女。堂兄会告诉他,古人给这味药取这个名字,不是要骗你,而是想让你在喝药的时候,心里能多一点温柔,少一点抗拒。</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患者会好奇地问:“真的管用吗?”</p><p class="ql-block">堂兄说:“管用。”然后他会翻开医书,指给患者看,夜明砂治夜盲,五灵脂治痛经,蚕沙治风湿,望月砂明目退翳。现代研究也证实了这些功效,五灵脂能抑制血小板聚集,降低血液黏度,保护心脑血管;蚕沙有祛风除湿和胃化浊之效。古人的经验,不是凭空来的。</p> <p class="ql-block">但最重要的是,堂兄也如祖父那样告诉患者,药是治病的,而名字是治心的。</p><p class="ql-block">去年秋天,一个母亲带着她八岁的女儿来找堂兄。小姑娘得了夜盲症,一到傍晚就看不清东西,走路磕磕绊绊的,膝盖上全是淤青。母亲急得眼眶发红,说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缺维生素A,可补了半年也不见好。</p><p class="ql-block">堂兄开了方子,里面用了夜明砂和望月砂,配了猪肝汤。母亲拿着药方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p><p class="ql-block">堂兄主动告诉她:“夜明砂是蝙蝠的粪便,望月砂是野兔的粪便。”</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大夫,你是一个实在人。我不怕,只要能治好我闺女的眼睛,什么药我都让她吃。”</p><p class="ql-block">她走的时候,堂兄把她们送到门口。小姑娘回头看了堂兄一眼,眼睛亮亮的,像两粒刚洗过的黑葡萄。她说:“叔叔,野兔为什么要望月亮呀?”</p><p class="ql-block">堂兄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因为它想看见更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牵着母亲的手走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巷子尽头。堂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我的祖父。他当年也是这样送走一个又一个病人吧?也是这样把那些好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讲给患者听吧?</p><p class="ql-block">窗外有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很亮。</p><p class="ql-block">我想起祖父说的那句话:“望月,望的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野兔望月,望的是天上的故乡。嫦娥奔月,奔的是一个念想。而我们把一味味看似不堪的东西,赋予了那样诗意的名字,望月砂、夜明砂、五灵脂,望的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望的是病中的人,能抬头看一看月亮。</p><p class="ql-block">望的是苦口的药,能有一点点甜。</p><p class="ql-block">望的是这世上所有卑微的、被嫌弃的、被视为废物的一切,都能在某种目光的注视下,变成有用的、珍贵的、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东西。</p><p class="ql-block">祖父的药柜早已不在了,但那味叫望月砂的药,还留在我这里。抽屉拉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草腥气飘出来,不臭,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净。那是山野的气息,是月光的气息,是一个老中医用一生的慈悲,从腐朽中提炼出来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我关上抽屉,走到窗前,抬头望了望月亮。月亮里的玉兔,大约还在捣药吧。它捣的,或许是望月砂,或许是夜明砂,或许是这世间所有被遗忘的、不起眼的,却依然在默默治愈着人们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和菊花的甜香。我忽然想起那年秋天,祖父在草坡上弯腰的样子。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长过了山脊,长过了岁月,一直延伸到此刻我的窗前。</p><p class="ql-block">古人说,医者仁心。我想,所谓仁心,大概就是这样的。看见一坨粪便,想到的不是恶心,而是它能为谁止痛,能为谁明目,能为谁带来一个安稳的夜晚。于是给它取个优雅而诗意的名字,叫望月砂。</p><p class="ql-block">于是这一味药,便有了月光。</p><p class="ql-block">于是每一个喝下这味药的人,都能在苦味里,尝到一丝月亮的甜,也能见到一丝月亮的明。</p><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人世间很多卑微的人,也有一丝丝亮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