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黄头：百年毡匠村的坚守与传承

老右玉

擀毡子霍丕林（左）武悦（中）武海生（右）2008年摄

　　2008年夏季，好友闫卫中专门回老家麻黄头村，请王绪、武海生、武悦、霍丕林四位毡匠师傅为我演示了擀毡子、做毡鞋、毡袜、毡帽等四项毡艺。师傅们中，我最早认识的是武悦。1984年4月，自己部队转业回右玉县委组织部任组织员，七一前夕，我去西碾头乡考察入党对象，其中就有武悦。因此，那次后暥我去麻黄头村，两人一见如故。本来我打算在师傅们正式演示之前，我先和他们小坐一会儿，了解了解有关情况，晚上返回县城，第二天再来。结果溜个眼花儿武悦把车钥匙拔走，非要我和司机小王留宿他家。

麻黄头村2008年摄

　　晚饭，磨山药扒股炖鸡肉，还有他抬裹多年的两坛老白汾。饭后他让老婆取出新铺盖，圪焙了半锅葵花籽籽，泡了一鲁壶山茶，我俩边嗑瓜子边喝茶边谝达，先是聊了他们村的毡匠史，后他又跟我谈了担任支书的一些打算，东拉西扯拉沓了大半夜，直到鸡叫头遍，我们才躺下迷糊了一阵儿。

弹毛弓长200厘米宽34厘米2008年摄

　　护能天亮，他把老婆喝喊起来给我们做的吃了早饭，他先叫上另两位师傅，去自己岗岗（哥哥）武海生家，准备羊毛、拾掇作杖，一切安排妥当后。他打电话给我说：“贺主任，你过来吧，咱们张罗它哇！”

清代毡帽楦直径17厘米高14厘米2008年摄

　　那日，四位师傅从早起七点开始，一直干到晌午一点，连续干了六个小时，赶程出床毡、毡鞋、毡袜、毡帽的黄坯，工作量虽大，由于准备的充分，一切进展都很顺利。午饭前，卫中两口子也专门从县城赶回村，并带回了好烧酒，油炸糕、炖羊肉，摆了两桌，红火了一晌午。

称羊毛2008年

　　起晌后，师傅们先洗出床毡，圆合（ge）住另外三件毡品，半后暥我们收拾了摊仗，圆满结束了毡艺演示，我高兴地用相机记录下全过程。

弹羊毛2008年摄

　　原估计另兑时间再去一趟该村，与四位师傅好好拉呱半天，将这个村的毡匠史彻底了解清楚，可那时自己才当选县人大主任时间不长，正好赶上学习右玉精神的浪潮，各地来右玉参观学习的人屡屡不断，连星期天自己也有陪客任务，因此，便把去麻黄头的事情搁浅了。

蹬坯子2008年摄

　　七搁八对十多年过去了，当我再次想起此事，打电话问卫中：“四位师傅都还在村吗？”他告我说：“王绪、武海生、武悦三人先后都走了，就剩下霍丕林一个啦。”我撂下手机后，立马意识到，如再不抓紧时间行动，恐怕永远也不可能问细起该村的毡匠史了。

毡匠王续（左一）霍丕林（左二）武悦（右一）武海生（右二）2008年摄

　　于是，我很快约了本人当乡长时的司机闫二白，再次来到麻黄头村。该村地处右玉县西南部，距县城26公里。大集体时代，这里拥有一百五十多户， 600余口人。改革开放后，一部分岁数大的死了，年轻人纷纷进城打工去了，截至2018年，全村仅剩四十多口老弱病残者。好在我要找的老毡匠还有三位，分别是霍丕林、赵瑞和赵凡。那天前晌，二白将他们请到自己的牧场办公室，共同回忆了麻黄头村毡匠手艺的传承人及其背后的故事。

毡匠霍丕林（左）赵瑞（中）赵凡（右）2022年摄

　　据赵凡、赵瑞两位耄耋老人回忆，听父辈说，该村的毡匠手艺最早是繁峙人张六旺传入的。早在清末年间，张六旺在平鲁城开毡房，因他手艺好，毡品质量高，买卖讲诚信，毡房在当地以及内蒙和林、清水河一带小有名气，产品供不应求。
由于，他的毡业不断扩大，当地毛源供应严重不足，于是，他发动弟兄们下朔县，上右玉，跨内蒙四处收购羊毛。一次，他收羊毛到了麻黄头，当地人对他的羊毛收购非常给力，两天收下六花轱辘车，其质量也令他十分满意。后来，他为感谢有关人员，竟杀了一头大犍牛，放开喝了两天烧酒。经过短暂相处，他认为该村人憨厚老实，豪爽大气，值得一处。自后，他干脆将现大洋放到部分村人手中，委托村民为他代收羊毛，并按数额大小付给一定酬劳，村里人眼瞅这送上门的美差事，有谁不干呢？在物质利益的推动下，很快便把我们村变成了张六旺的羊毛代收点。

勾板儿2008年摄

　　打从我村有了收购点，他不接久常来往，朋友们看这后生年纪轻轻手艺如此好，又没对象，就将本村美女赵大女介绍给他，郎才女貌，两人一见钟情。后来，他为了爱情把平鲁城的摊子干脆撂给哥哥，只身一人来到麻黄头村，成了赵家上门女婿。

磕板2008年摄

　　他成家后，一人无法从事擀毡业，就收武老豹和赵文善为徒，将毡匠技艺传给他们二人，使他俩成为麻黄头毡匠的第二代传人。继后赵武二人不仅将手艺传给了他们自己的儿子，同时还传授给了本村其他亲朋好友，解放前后，该村的毡匠队伍迅速发展壮大，全村所有姓氏中，几乎门门有毡匠。此时，我村的第三代毡匠手艺传承人多达33人，他们分别是：赵瑞、赵凡、赵喜、赵生、赵壁、赵玺、赵云贵、武拴娃、武根娃、武三、武秉功、闫培德、闫秉善、刘青、刘玉喜、王悦、王绪、白俊、申成福、申成香、杨悦、杨枝、杨云、霍凯、霍君、霍培、霍英、霍秀、霍忠、韩国喜、韩明仁、张二、雁和新。

二次铺毛2008年摄

　　进入农业社时期，生产大队对各类匠艺人加以限制，农忙季节绝对不允许我们外出，冬闲时间即便批准，收取的费用也挺高。因而影响了毡匠业的发展，斅毡匠的人数逐年减少。第四代毡匠传承人比第三代人数下降了一倍还多，仅有15人分别是：赵存珍、赵存香、武海生、武悦、武芳、刘悦喜、王玉虎、白国英、张日珍、王德成、霍丕亮、霍丕富、霍丕宽、霍丕林、雁生华。

撒杖2008年摄

　　时跨一个多世纪，我们这个背山黑拉拉小村，传承了四代毡匠，先后出了50多位毡匠手艺人，这在右玉三百多个村庄中是绝无仅有的，因此，它在右玉历史中成为名副其实的毡匠村。
前晌，我们基本理清了该村毡匠发展的历史脉络，统计出历代传承人的详细人数。后暥，三位老人又分别与我叨拉了他们的亲身经历以及各自所知的一些毡匠故事。

抹去杂毛2008年摄

　　85岁的赵瑞老人回忆起张六旺说，我姑父脾气特别暴躁，对徒弟要求极其严格，做营生过程中，如不按规程行事，他就会大发雷霆，对你毫不留情，轻则臭骂一顿，重则拳打脚踢。他对穷富顾客一样看待，从不看人下菜碟，无论给谁做营生总是一板一眼，童叟无欺。他常说，挣上人家生的，吃上人家熟的，日哄人家葬良心哩，他把诚信融入了匠艺。他喜欢吃喝，为人大度，时长嘴馋，他会买一头牛，屠宰过后，自己只留10来斤精肉，头蹄下水让杀牛的拿走，其余牛肉全部分给村民。他脾气虽坏，可心肠好，他将毡艺毫无保留地都传授给了每位徒弟，他带出的徒弟个个技术精湛，人人都讲诚信，靠技术占领了市场，凭诚信赢得了尊严，他们无论走到口里或口外，只要脑（扛）出麻黄头毡匠这一大号，伺主总会放心地将营生交给他们。后来，其它地方的毡匠为了好揽营生，冒充麻黄头毡匠，多地发生了“李鬼”现象。

查验有无瑕疵2008年摄

　　赵凡老人说，当毡匠其实是个受罪营生，上世纪60年代初，正值困难时期，毡匠不仅挣不到钱，连饭也快达吃不开了，万般无奈，只好偷着出了口外。1961年过罢元宵节，我和姐夫霍凯，一人扛大弓，一人背竹帘，每人负重60多斤，一路北上，到了呼市舍不得花钱住旅店，只好夜宿火车站。那时节，正是春寒料峭，天气仍然十分寒冷，我算是穿了一双家做洋板板鞋，可十个脚趾头全在外，进了车站，我㧌下竹帘，急忙揉搓冻麻的脚，一位好心的旅客，看到我暴裂十字的脚后跟蛋，心生可怜，给了我一双半新旧的黄秋鞋，让我顿觉人间温暖。

拍打修理2008年摄

　　去了乌兰花因没介绍信住不了旅店，眼看天快黑了，一天赶路连饭也没顾上吃，两人肚又饥心又急，姐夫在附近敲开一户人家的大门，出来一位中年男人，我与人家说明来由，乞求暂住一休，人家说全家六口人就烧一铺炕，没办法留宿。我又问人家有没有熟吃的接济几口，他灶镬里添了把柴火，把晌午剩下的五个馒头全部给我俩馏上，吃罢饭他对我们说，前面不远处有家大旅店，是你们山西右玉人开的，我领你们去，估计住宿没问题。那时候的口外人真好，出门人有事相求，他们总会竭尽全力帮忙。

用洗衣粉洗毡子2008年摄

　　店掌柜叫李岗，右玉元堡子村人， “三查”时因成分不好逃出口外，他一听说我俩是右玉南山的，立即通知服务员连住宿费也没让掏，安顿下房间，又领我们跌了馆子（饭店），手把羊肉捣烧酒美餐了一顿，他连家也没回，盘问了一黑夜家乡的事，第二天送我们上路，每人还给了三斤全国粮票。

大帘子长4 米宽2.5米2008年摄

　　出了乌兰花，我俩每天两头不见日头不停地走，第三天后暥走着走着眼看天色暗下来，想找个地方住下来，但可世界老挱不见个人家，只听到凄惨的狼嚎声，走到半夜时分，忽然瞭见前方有灯亮的地方，进村一看只有两户人家，正好碰上人家打发死人，遇上这情况，住宿肯定没指望，我们乞讨事主给口饭吃，人家二话没说，打发一女人，从厨房舀出半盆羊肉臊子，压了几剂白面饸饹，我俩吃足喝饱后，人家送出我们说，向前再走五里路，翻过一架圪梁梁就是汉营村，你们就住那里。口外人说里程，讲的都是跑马里，五里路，结果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做坯子2008年摄

　　在后草地里，我们主要是为牧民制作毡房，加工毡片，做一斤羊毛两毛钱，那里的羊毛土沙多，夹杂的柴草多，弹毛特别费力，弹弓不单用腕力，而是用尽上肢甚至是浑身的力气才能使腌臜（naza）从羊毛中分离出来，费劲不说，尘土夹杂着毛骚味直扑鼻孔，直钻气管，一天干下来简直让人难以承受。

上楦拍打成型2008年摄

　　再是这里喂养的苏联羊多，这种羊毛不光是不好往开弹，就连毡坯也不好做造，宽了洗长，长了洗宽，总是不能如愿洗回。两人一天玩命地干，可做30斤毛，每人能挣三块钱，一天干下来，骨头就像散了架。

王师傅圪蹴在一旁传授技艺2008年摄

　　两人口外钻（住）了半年多，每人挣了五百元，如今听起来不算多，可那时候的钱值钱呀！返回呼市，我们走到一家二层楼高的烧麦馆，想进去兜豁一顿，可进门时却被服务员拦住啦，她一看我俩黑淋画虎，羊膻烂气，以为是讨吃要饭的。后来，我上前跟她理论了几句，我们掏钱吃饭你凭啥不让进。她自觉没理才把我俩领到一张空桌前，她问吃点啥？我说，来一斤烧酒，上一盘羊肉，弄二斤烧麦。她劝说，你俩吃不了那么多烧麦，先来一斤，不够再说。那时候，一大盘羊肉才一块八，一斤散白酒7毛钱，一斤烧麦70个，个儿还挺大。我们喝完烧酒，吃光羊肉，烧麦只吃了一半，打完饥荒，走出饭店，住进旅店，姐夫小舅有生以来，头一遭那么奢侈，惬惬地吃喝了一顿，美美地睡了一宿……

演示产品2008年摄

　　接着霍丕林说，年轻时我跟我大，没少跑口外，没少遭洋罪，可也没刨闹下几个钱，兄弟四个，我跟老三霍丕宽，子承父业，当了毡匠。开始父子们靠耍毡匠手艺闹扒下几个钱，我大先给其他三个儿拾闹地娶过媳妇儿，轮到自己过了问媳妇年令，说媒的挺多，可自己拿不出钱，一个个都告吹，最后打了一辈子光棍，临到死才算朋搁了一个棺材瓤。

燎毛2008年摄

　　他还说，过去我们一村50多号毡匠，却没一个跟上它发迹了的，要说我们真正闹点儿钱，那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自从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农民承包了土地，最大限度地调动了他们种粮的积极性，粮食打的多了，不仅解决了农民的温饱问题，同时也带动了畜牧业的发展，农民养的羊多了，产的毛多了，家家都有擀毡子的迫切欲望。同时我们毡匠手艺人再也没人黑拦了，只要有营生，哪怕一年不回家，除了老婆问细，别人从不过问你。

尤其是我县紧邻左云、山阴县，许多村庄自个儿都开了小煤窑，村民们根本用不着自己下煤窑，只要买头骡子，买辆小平车，雇一外地侉子赶平车，一个月下来闹钱没糊数，匠人们都是凤凰转的——无宝处不落。因此，我们村毡匠也都纷纷离开村，去了上述地方做营生。

麻黄头毡匠师傅们给作者制作的床毡2008年摄

像我霍家父子仨，第一站就选了山阴玉井公社第二大村——王老沟。当时，贾兴民任大队支书，进村之后我们为了节省时间，多做营生，想选一个固定做毡子的地方，村民们说大队有闲窑，这事儿只要支书同意那就没问题。于是，我们找到了贾支书，人家非常砍快，当即让人为我们腾出两间闲窑。
　　我记得清楚，立罗起摊仗，我们先为支书擀了一块55斤重的羊毛磕炕毡，当毡子做好晾晒出院外时，全村有心思擀毡的人，都纷纷前来观看，看右玉匠人擀毡的手艺到底如何？结果，人们见到我们擀出的毡子白生生、硬锃锃、光溜溜没半点儿驳责。全村2 /3还多的人家都要擀毡，有的人家做毡不只一块，做了炕毡还要擀条毡。
那年，我们除阴历五月十八老家过庙会，回村看了两天戏，其余时间都在王老沟做营生，中秋节父子仨回家时，总共半年多时间从该村掸回现票子一万五千块。
第二年，父子仨早早又来到玉井公社的第一大村——水头村，同样做了半年，挣了一万六千块，提留回两提包现票子，那时候银行还没发行大面额票子，伺主给的碎钱多。
20世纪80年代初，一个农民能成为万元户，那简直是不得了的事情，右玉县高墙框公社曾有个铁匠，搞铁业加工一年挣了一万多，被区、县两级树为发家致富的典型代表，本人还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而我们父子却怕露富，实际上比他挣的还要多。
三位师傅单独说完后，又共同为我补充介绍了做毡子的主要工艺以及所使用的工具。他们说，擀毡，是将牛羊毛通过一系列工序做成毡品的一种民间手艺，听说至今它有上千年的历史。擀毡使用的主要工具有：弹弓、大小竹帘、撒杖、压扇、勾板儿、手掌儿、修弦刀以及帽盔鞋楦等。
它的制作工序多达17道，分别是：择毛、弹毛、铺毛、洒水、喷油、撒豆面、再次铺毛、压实、卷毡帘、捆毡帘、蹬帘子、压边折方、再擀帘子、上案、洗毡、搓边定形、鈎四角等。那天后暥，我与三位师傅一直拉呱到牛羊进圈，后来闫二白喊吃饭，我们才算结束座谈……

为了用文字和图片记录下擀毡手艺，留住这一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十多年中，我在位时和退休后各跑过麻黄村一趟，拍摄了不少图片，并将武海生生前使唤过的全套擀毡作杖，也成为作者十分看好的民俗藏品。还有零八年师傅们为我演示擀的35斤重的六六羊毛床毡也留给了本人，一直共自己享用。此宝贝冷可增温，热能防潮，铺在床上平展展，不软不硬，腰腿不疼，尤为适合我等老者铺用。同时，它也成为我一辈子对四位师傅们挥之不去的怀念……

2020年6月8日于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