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贞树下

宁丹

　　养伤期间，行动受限，除了治疗需要，我几乎足不出户。今天从医院回来，楼下的女贞树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一树的青绿色小果实像一串串小青葡萄，你挤我碰的，争着探出头来，调皮地在阳光下戏耍，惹得我挪不动脚。

我停下来，艰难地挪到树下，闭上眼睛，轻轻地抚摸那些小果实。阳光轻吻大地，也轻吻着女贞树和树下的我，恰似跌进了爱人的怀抱。我不忍睁开眼睛，唯愿就这样享受着眼前的美好。

以前对女贞树并不刻意留心，只当她是常栽于道路两侧、能够吸附粉尘、净化空气的行道树。直到去年年底才真正开始了解她。那天一位长辈说想去河堤摘些女贞的果实，也就是女贞子，用来泡水喝。他告诉我女贞子是一味中药材，可以滋补肝肾、明目乌发，让我也抽空去采摘些。

我一听，想着小区里或许就有，便拍照查证，果然是女贞子。于是，我便戴上一次性手套，领着孩子，一同寻找楼下的女贞树。小区里的女贞树很多，有些并不很高大，黑紫色的果实虽已历经严冬寒霜，却仍神采奕奕地挂在枝头。

我利用身高优势，使劲往上一蹦，伸手就能抓到枝叶。我让孩子帮忙撑袋，小心摘下一粒粒黑珍珠似的女贞子，放在阳台上慢慢风干，想着以后也能亲口喝上这种中药茶。后来才知，女贞子入药需经炮制，且小区绿化树木常喷洒农药，不宜随意采摘泡饮，便搁下了这个念头。但那满树果实的样子，却一直留在心里。

自采摘之后，我便常常留心女贞树。后来得知女贞树之名，出自树木凌冬犹翠的品性。《本草纲目》记载：“此木凌冬青翠，有贞守之操，故以女贞状之。”晋人苏彦赞它“负霜葱翠，振柯凌风”，寒冬不凋，如守节之人。

它象征坚贞高洁、忠贞不渝，果实经冬不落，代表顽强生命力，累累果串寓意多子多福。古人植女贞于庭院阶前，借它寄托坚守清白操守的美好向往。这迎风傲雪、坚守本心的品性，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位邻居禾奶奶。

禾奶奶原是地主家的大少奶奶，端庄舒雅，勤劳善良。她的丈夫模样俊朗，温文尔雅。他们郎才女貌，恩爱有加。丈夫主外经商，她主内持家，日子很甜，她日日笑意上扬。可惜婚后没几年，丈夫便客死他乡，撇下了她和年幼的女儿，还有肚子里的遗腹子。

她也曾悲痛欲绝，一蹶不振，可看着隆起的肚子和年幼的女儿，只能坚强地挺了过来。待孩子出生，她套上马车，千里寻夫，迎回亡夫尸骨，让他入土为安。说起这段往事，禾奶奶依旧眼眶发红。一个裹着小脚的女子，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

她拿起别在衣襟上的手帕擦了把眼泪，缓缓诉说半生过往。二十出头的她，成了寡妇。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凭着对丈夫满腔赤诚的爱，硬是把一双儿女拉扯成人。

原本以为日子终于熬出来了，却赶上了文化大革命。她被划成地主成分，当作地主婆，戴着高帽子，天天挨批斗。那些难熬的时日，她也曾心生绝望，可一想到一双儿女尚未成家立业，不愿辜负亡夫托付，便一次次咬牙硬撑。

风波散尽，好不容易盼到子孙满堂，本该安享天伦，命运又一次重击了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年仅四十六岁的儿子先走一步。巨大的打击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望着十三岁的孙子和十岁的孙女，她又如风雪之中的女贞，挺直腰身，再次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她操劳着给孙儿娶媳妇，一直照料到重孙子长到五六岁，八十多岁高龄的她才终于倒下。

如今我站在女贞树下，看那一树青果在风中轻轻摇晃，忽然觉得禾奶奶并未走远。她这一生，正如女贞一般，历经风霜依旧傲然挺立，守着心中那份坚贞。

温馨提示：

女贞子虽可入药，但需经炮制并遵医嘱使用；城市绿化树木可能喷洒农药，请勿随意采摘泡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