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堰陈村贞节牌坊探寻记

森

赤石堰陈村贞节牌坊探寻记

在我老家，隔一座小山丘便是赤石堰陈村。村口有一座古牌坊，小时候常听大人叫它“寡妇牌”。那时每次从牌坊边路过，看到那爬满荆藤、枯枝残叶遍地的苍凉古坊，心里总觉得毛骨悚然，不敢多看。稍大后才知道，那是皇帝御敕该村一女子在丈夫病逝后守寡一生而立的贞节牌坊。长大后离乡在外工作，即便回家，也再没去过那里。前些年，看到从事义门陈文化研究的陈德友先生在《东佳讲坛》中讲述赤石堰陈村牌坊的故事，促使我再次踏上寻访贞节牌坊之路。

车出县城，沿往林泉乡方向的乡间公路穿行。窗外青山连绵，田畴错落，令人心旷神怡。约半小时后，便抵达此行目的地——小溪山村赤石堰陈家古樟林中的尤氏贞节牌坊前。牌坊藏身于村口古樟群边缘，坊前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浓荫遮蔽了大半石身。走近细看，整座牌坊以本地殷红赤石为材，以榫卯结构搭建，原为四柱重檐形制，通高约五米，如今仅存左侧半边。石柱上“割股疗夫表义门”数字迹依稀可辨，右半边横梁、檐顶、立柱早已损毁坍塌，倒落在乱草丛中。同来的小溪山村原党支部书记赵经水告诉我，整副楹联连起来读，便是“冰心守节垂青史，割股疗夫表义门”。伸手轻触粗糙的赤石表面，青苔附在石刻缝隙间，石面有风化剥落的细纹，藤蔓缠绕石柱。凑近端详，浮雕花草与龙纹雕刻尚可辨认，清中期赣北民间石雕的质朴工艺，在残石之上依旧可寻端倪。站在坊前环顾，村庄炊烟不远，古树流水相伴。残破的石坊并不萧瑟，反倒在乡野日常里生出厚重沉静的历史质感。

记得陈德友先生在讲述这个故事时提到，这座牌坊建于清嘉庆二年（1797年），由嘉庆皇帝御批敕建，用以表彰义门陈后人陈明轩之妻尤氏。尤氏十五岁嫁入陈家，婚后不久丈夫重病，笃信古法的她不惜割下自身皮肉入药救治夫君，可惜多方医治无果，丈夫撒手人寰时，她年仅十九岁。正值青春年华，她却丧夫，此后终身未再嫁，数十年尽心侍奉公婆，独自抚育幼子长大。每逢亡夫忌日，她便素食悼念。守节尽孝的事迹传遍乡里，层层上报至朝廷，最终获颁圣旨、立坊表彰。德安本是江州义门陈氏发源地，千年以来陈氏宗族以忠孝仁义立家，这座贞节牌坊，既是官府对节孝妇人的旌表嘉奖，更是陈氏宗族向外彰显家风、教化族内子弟的乡间地标。在清代礼教体系下，一座御赐牌坊是整个家族至高的荣光；它立在村口要道，让往来乡人都看见这份被官方认定的德行标杆。

世事流转，牌坊完整矗立了一百七十余年。上世纪破除旧礼教的浪潮中，它遭到损毁，大半构件四散，只留下如今残缺的模样。1987年，它被列入德安县第一批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让残破本身也成为一段时代变迁的见证。

伫立残坊之下，心境格外复杂。站在现代视角回望，这座牌坊具有多重意义。它是清代朝廷旌表节妇制度最真实的实物标本，一套从乡举、县审、礼部核查到圣旨建坊的完整流程，都浓缩在一方刻有“圣旨”的赤石牌坊之上；它也是义门陈氏乡土宗族文化的遗存，串联起德安千年义门陈文脉；石雕、题字、建筑形制，又为研究赣北清代乡土古建筑提供了鲜活实物资料。然而与此同时，残石背后，是旧礼教对女性命运的沉重束缚，是一位女性一生无声的牺牲与隐忍。像“割股疗夫”这类行为，今人看来已属愚昧，但作为特定时代的历史现象，仍有记录与审视的价值。牌坊从完整到残破，也恰好映照出社会思想的进步。今人不再推崇压抑人性的贞节枷锁，不再将它奉为道德范本，而是把它视作一面历史镜子，客观分辨传统孝道美德与封建礼教糟粕。

正因如此，面对这座日渐残破的牌坊，我由衷呼吁：有关部门和社会各界应加强文物保护，在尊重原貌、修旧如旧、审慎修缮的前提下，将坍塌散落的构件归整复位，把残存坊体加固立好，使这座赤石牌坊免于继续湮没于荒草藤蔓之中。修整它，不是为旧礼教招魂，而是为历史文化遗产留证，为乡土记忆留根；同时也可将其纳入乡村文化景观与休闲旅游线路，使之成为人们休闲游览、感受乡土历史的一处景点。当然，若日后辟为游览之地，还应在讲解中如实呈现其历史局限，让游人既看见石坊之美，也读懂石坊背后旧时代女性的悲情。如此，残坊方能在新时代获得新的生命，继续向后人诉说它的故事。

此行寻访，虽无壮丽盛景，却在一座乡间残坊前读完了一段两百年的乡土历史。它没有精致修缮后的华丽外表，却以残缺之姿静静诉说着旧时代的荣光与悲情、宗族礼法的兴盛与瓦解，也承载着文物保护的审慎态度与现代人回望历史的理性思考。这一切，都凝缩在这一方乡间石坊之中。真可谓：

赤石牌坊倚古樟，残垣对子字犹荒。

尘霜历尽遗颓壁，览史惟余石影长。

2026年10月14月夜于蒲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