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以南不再近，城北以北不再远

智达习作

张师傅今年五十多岁，年少时患上小儿麻痹症，落下腿疾，走路始终不如常人利索。 他的妻子叫小丽，天生上肢发育不全，双手做事不太灵活。夫妻二人相依为命，在街边开了一家小修理部，靠着一门手艺勤恳度日。夫妻俩日子清贫，却踏实安稳，唯一的儿子争气，大学毕业后在外打拼工作，是两口子最大的慰藉。 可近些年时代变迁，工业越来越发达，各类生活用品、小家电价格愈发低廉。物件坏了，大家大多懒得修理，直接换新，修理行业渐渐没落。久而久之，张师傅夫妻俩的小店生意一落千丈，客源越来越少，微薄的收入根本撑不起日常开销，生活慢慢没了着落。 看着日渐萧条的店铺，日子愈发拮据，张师傅心里满是焦灼，总想找个新出路转型谋生，可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营生。 去年夏天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师傅早早开门打理店铺。没多久，一位熟悉的外卖小哥小李送餐路过店门口。 张师傅热情打招呼：“小李，今天这么早开工啊？” 小李应声答道：“嗯，刚接到第一单。” “那你一天大概能跑多少单？” “生意差的时候四十多单，旺季忙起来，能跑六十多单。” 张师傅又问：“天天跑这么多，累不累？” “哪有不累的，每一单都有配送时限，一点不敢耽搁。”小李笑着感慨。 闻言，张师傅心里动了念头，犹豫着问道：“你看，我这个情况，能不能也跑外卖？” 小李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张师傅，您都五十多岁了，腿脚还不方便，怎么还想着这么拼？” 话音刚落，小李的接单手机响了提示音，他连忙说道：“我先接单了，下次再聊！” “你忙你的，注意安全。”张师傅摆摆手。 看着小李匆匆离去的背影，张师傅站在原地反复琢磨。心里暗暗盘算：要不试着跑跑看？可转念又犯了难，妻子肯定不会同意，在外工作的儿子，知道了也一定会担心。 思来想去，他打定主意，先瞒着家人，自己偷偷试一天看看。 之后趁着店里清闲，他找到曾经做过外卖骑手的好友刘总，借来全套配送装备，悄悄在外卖平台注册了骑手账号，打算第二天正式尝试跑单。 当天晚上回家，他特意跟妻子撒谎：“我明天回乡下老家一趟，店里先停业几天。” 妻子没有多想，随口应了一句：“好，你去吧。” 第二天凌晨，天还未亮透，张师傅就早早出门，开启了第一次外卖配送。 他抢到的第一单距离不远，只有一公里路程，是一位年轻人点的早餐。骑着电动车一路赶路，不敢有丝毫停歇，可因为腿脚不便、动作生疏，最后还是迟到了两分钟。 他小心翼翼敲开住户家门，满心愧疚地说：“您好，实在抱歉，送餐超时了，这是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满心的歉意，换来的不是体谅。开门的年轻人满脸不耐，语气带着嘲讽：“一个腿脚不方便的残疾人，还出来送什么外卖？这不就是耽误别人时间吗？” 话音落下，“嘭”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留下张师傅独自站在门口，满心酸涩与无奈。 收拾好低落的心情，他继续接单配送。 第二单地址没有多远，订单备注是602，社区是小高层，无电梯，张师傅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后悔接了这单，可订单已经确认，只能硬着头皮上楼。 一步一步慢慢攀爬六楼，对于腿脚有疾的他格外吃力。爬到顶层时，他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稳了稳气息，按下门铃，诚恳地说道：“您好，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的外卖，辛苦您等候了。”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大哥，待人温和，连忙摆手：“没事没事，太辛苦你了，快进来喝口水歇歇吧。” “不用不用，谢谢您，我自己带了水。”张师傅连忙推辞。 大哥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再三叮嘱：“慢点下楼，不用这么拼命干活。” 简单的几句暖心话，瞬间抚平了张师傅刚才的委屈。他双手合十，再三道谢后缓缓下楼。 第三单在城北片区，路程稍远，还是一处高档小区。恰逢早高峰上班拥堵期，路上车流缓慢，最终迟到了五分钟。 开门取餐的是一位体态微胖、衣着得体的女士。张师傅连忙致歉：“女士您好，实在抱歉，早高峰堵车，耽误了几分钟，还请您多多包涵！祝您用餐愉快。” 这位女士格外温柔和善，笑着回应：“没关系的，我今天不着急上班，不碍事，你辛苦了。” 一句温柔的理解，让奔波一早上的张师傅心头一暖。简单道别后，他转身下楼。 刚走到小区楼下，手机突然传来提示音，他点开一看，竟是刚才那位暖心女士的小额打赏。 陌生的善意，最是动人。张师傅站在楼下，双手合十，朝着住户的方向微微低头，心中默念：好人一生平安，万分感谢！ 就这样，一单接一单地跑，一程又一程地奔波，从清晨忙到傍晚。直到晚上七点半，平台终于没有新的订单推送，忙碌的一天才算结束。 一整天高强度的奔波，累得他浑身酸痛，走路都需要扶着墙，再也没有力气接夜宵订单。他关掉接单手机，缓缓休整。 连续偷偷跑了三天外卖后，这天晚上，张师傅收工早早回了家，笑着跟妻子报喜：“老婆，跟你说个好消息，这几天我赚到钱了！” 小丽打趣道：“难不成回乡下捡到钱了？” “你自己看！”张师傅点开手机后台收益，递到妻子面前。 小丽凑近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五百多块的收入，瞬间明白了过来，又惊又气：“你居然跑去送外卖了？这么高强度的体力活，你腿脚不好，也敢硬扛？” “我已经偷偷试跑三天了。”张师傅低声说道。 小丽又急又心疼：“你这是不要命了！天天这么累，身体迟早累垮！” 张师傅满脸无奈：“店里彻底没生意，坐吃山空，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小丽赌气说道：“就算生意差，我们手里还有点积蓄，省吃俭用也能过，何必遭这份罪？我这就打电话告诉儿子！” 张师傅连忙拦住她：“别告诉孩子。我们一把年纪了，能自己挣钱糊口，就不要总伸手拖累在外打拼的儿子。” “家里有钱就花，没钱难道还能逼你拼命？” 张师傅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愧疚：“孩子从小跟着我们吃苦，我没能给他更好的童年和生活。现在他在外打拼，没房没车，谈恋爱、成家都需要钱，我们做父母的，能帮一点是一点，不能再亏欠他了。” 听完这番话，小丽心里的火气慢慢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心疼，最后只憋出一句无奈的气话：“你啊，就是在拿自己的身体拼命。” 张师傅没有辩解，默默转身去洗漱。 自此，五十多岁的张师傅，带着一身病痛与生活的重担，踏上了风雨无阻的外卖之路。城南城北，大街小巷，从此多了一个蹒跚奔波的身影。城南以南不惧远，城北以北不畏寒，为了生活，为了家人，他咬牙坚持，从未停歇。 写下张师傅的故事，字字句句，都戳中我的心底，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我深知这份不易，因为我亦是这般前行的人。今年大环境不景气，我的实体店门庭冷落、生意惨淡，坚持更新的公众号，每日收益也只有两三块钱。 人到中年，无依无靠，步步维艰。人生在世，万般皆是难，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