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帕兰香

大雁

<p class="ql-block">收拾旧物的午后,在木箱底翻出一方手帕。白底,素净的蓝兰草浅浅映在布上,普通的棉布料子,经年水洗,摸上去软乎乎的,边缘已经磨出一层细细的毛边。指尖轻轻抚过布面深浅交错的褶皱,一段段藏在烟火里的往事,慢慢浮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从前母亲操持家务,逢年过节备吃食,总爱把手帕系在头顶。在我们家里,仿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妈妈的手帕往头上一扎,便是要忙活起来了。母亲偏爱这兰草纹样,手帕日日经受灶台水汽、汗水浸渍,洗薄了、磨破了,小妹便买来一模一样的手帕补上,一块旧了再换一块,陪着母亲,守过灶台边一个又一个晨昏。母亲在县印刷厂上班,白日要伏案劳作,下班回家,家务仍是一桩桩落在肩上。邻里常说她年轻时眉目清秀,偶尔抬手用帕子拭汗的刹那,尚能窥见当年模样。这块手帕并非只在过节才用,平日里择菜、洗衣,她随手扯起布角擦额头上的汗,布上长久留着淡淡的皂香。</p> <p class="ql-block">最先记起的是端午。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去集市采买,粽叶、糯米、鲜肉、花生、葡萄干,连同带着晨露的青菜,一股脑摊在地上,满屋子都是清鲜草蔬的气息。她扎好手帕,低头捆扎粽叶,布巾垂在额前,沾了细碎的草屑。</p> <p class="ql-block">弟弟最懂这个信号,一见母亲头上系起这方兰草帕子,便嚷嚷着要跑,我们几个也跟着附和。嘴上闹着躲懒,终究逃不开母亲含笑的催促,只好乖乖留下来搭手,一整天不得清闲。孩童间这样嬉闹的玩笑,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带着淡淡的暖意。灶火燃起来,粽子在大锅里慢慢焖煮,清甜香气漫满小院。端午要上山踏青,母亲早早备好早饭,蹲下身拿五彩花线,一圈圈缠在我、弟弟、妹妹的手腕。我们纷纷抬起手互相打量,吵吵嚷嚷,一心盼着出门游玩。那时心里只惦记节日吃食,满眼都是热闹,看不见这块手帕背后藏着的无数辛劳晨昏。</p> <p class="ql-block">待到秋风起,便是中秋,月色格外清亮。母亲依旧系着这块兰草手帕拢住碎发,站在案板前揉月饼面团。她手上不停,我们围在案板一旁,跟着轻声哼童谣:“八月十五月儿圆呀,妈妈为我打月饼呀,月饼圆圆香又甜呀。”扬起的面粉轻轻落上手帕,薄薄覆在兰草纹样之上。我们守在她身侧,有的上前搭把手,有的静静望着中天明月,月光落在小院,说笑声声,安静又温柔。</p> <p class="ql-block">四季流转,一年之中最热闹也最操劳的,要数年根。那块兰草手帕,日日系在她额前,从清晨忙到入夜。炸油饼,蒸年馍,卤制鲜肉;扫屋子,剪窗花。夜深人静,厨房里仍有她忙碌的身影,高处放不动的重物,她便低头,以头顶着慢慢托举,额前的兰草手帕紧紧贴住皮肤。待到更晚,她还坐在灯下穿针引线,一针一线为我们缝制新年衣裳。过年那些热气腾腾的光景,都是她日复一日,一点点张罗出来。</p> <p class="ql-block">岁月缓缓流淌,手帕年年浸在灶间烟火,沾着母亲的汗水。年少无知,眼里只看得见粽子、月饼、年馍的香甜,看不懂这一方棉布裹住的无数朝夕。</p><p class="ql-block">如今母亲不必再这般操劳。不用天不亮就赶集采买一大堆食材,也不用扎着手帕守在灶台边从早忙到晚。白发悄悄漫上她的鬓角,那些热热闹闹、忙前忙后的年节,都留在遥远的旧日时光。</p> <p class="ql-block">我握着手里这方旧帕,兰草纹样早已褪色,斑斑驳驳。手帕一次次被锅台上的水汽浸软,又在日光和风里慢慢晾干,褶皱之间,封存着无数忙碌的日子。小小的一方布,兜住四季烟火,盛下我们完整的童年。那淡去的兰草,藏着绵长的母爱,捏着这块旧手帕,我静静坐了很久。</p> <p class="ql-block">时光匆匆,许多往事慢慢褪色。唯有母亲给予的温暖,如同帕上的淡兰香,沉静柔和,丝丝缕缕漫开,清润沁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