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

꧁听雨꧂

晨风刚带着凉意拂过发梢，我便跨上单车，顺着林荫辅路慢悠悠往前骑。没有待办的急事，也没有预设的目的地，只是想在这样清透的清晨出门走走，赴一场和八九点钟朝阳的温柔碰面。

道旁的国槐枝桠交错，密密的枝叶织成天然的穹顶，阳光从东南方向斜斜探进来，穿过叶的缝隙，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满地细碎的鎏金。风从树梢轻轻滑过，那些光斑便跟着微微颤动，像金箔浮在漾开的水面，又似无数翅尖沾光的小蝴蝶，欲飞还停。车轮轻轻碾过，光影在脚边悠悠流转，有那么一瞬我竟恍惚，分不清是我在追着风走，还是这碎光正赶着我往前。

我素来偏爱这八九点钟的太阳。它不似正午日头那般灼人逼人，也不像傍晚霞光那样带着将息的倦懒。正午的日光太急太盛，把所有影子都踩在脚下，叫人连躲凉的余地都少；傍晚的光又太柔太缓，晕开一层橘色便急着要退场。唯有这清晨八九点的晨光，温厚又清亮，斜斜地覆下来，把世间万物都照得透亮。它落在一片绿叶上，叶片便成了通透的翡翠；落在我露着的手背上，皮肤便漫开一层暖融融的热意；落在街对面那面素白的墙面上，冷硬的墙也似浸了软和的温度。整个清晨，仿佛都被这浅金的光细细洗过一遍。

这世间最动人的温暖，从来都不在那些宏大壮阔的场景里，偏偏藏在这样寻常的一瞬——阳光恰好温煦，微风不燥不狂，万物各自顺着时序从容生长，又在同一片柔光下彼此映衬，自成圆满。

路旁的法桐落下几片掌形的叶子，在风里旋了两圈，便安安静静贴住了地面。秋意已然深了，却半分也没有萧瑟的意味。万物各有其时：春日抽芽生发，夏日浓荫繁盛，秋日敛藏收成，冬日沉眠蓄养。人这一生亦是如此：年轻时便该如这八九点钟的晨光，尽兴舒展生长，不辜负每一寸大好光阴；待到年岁渐长，更要扎下沉静的根，把过往的阅历酿成通透的见识，把一日细碎的所得，化成长夜里可供取暖的灯火。

远处的楼影顺着天光渐次清晰，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静静留在浅影中。秋日的树也各有各的颜色深浅，有的半树染金，有的尚且满树青翠，界限清浅分明，像一句尚未念完的温柔诗句。今日入眼的只是半树金黄，改日再来瞧看，或许便是满树灿烂的盛景。岁月的觉悟从不会许诺一蹴而就，它只会悄悄款待那些愿意日复一日抬头望光的人。

停好车落上锁，我寻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慢慢坐下。身后的晨光顺着路沿铺满整条长街，我忽然记起那句古诗——“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晨光从来不会挑拣去处，它照得见林立的高楼，也落得进偏僻的陋巷，它洒在盖世英雄的肩头，也覆在寻常凡人的发顶。它只是安安静静照着，无私又无声，却让整个世界都悄悄攒满了向上的生机。

人活一世，何不也试着做这样一束温软的光？不必太过耀眼灼人，只求始终温厚赤诚；不必追求轰烈轰动，只求能够长久绵长。把每一个寻常日子都过成这般明亮的清晨，把每一份细碎的善意，都像这晨光一样，悄悄铺洒出去。

此刻晨光正好，我们脚下的步履，也正该从容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