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舊金山路上的遐想

胡志強

寒露時節，舊金山的風裡添了幾分涼意。太平洋吹來的霧氣，籠罩著街道，也柔化了遠處的樓房。午後，斜斜的陽光穿過薄霧，落在唐人街的路面上。我沿街散步，忽然被一輛模樣古怪的小車吸引，停住了腳步。

那車圓潤、精巧，像一個從科幻電影裡駛出來的移動小包廂。陽光映在明亮的車窗上，它就這樣安靜而平穩地向前行駛。最讓我好奇的是，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我竟分不清哪邊是車頭，哪邊是車尾。

透過車窗望進去，更覺新鮮：駕駛座、方向盤，還有那些圍繞司機而設的熟悉物件，都不見了。眼前這部車，彷彿把我認識了一輩子的汽車模樣，重新改寫了一遍。

看著它，我忽然想起前不久在網上看到的一則新聞，講的是中國貴州的無人駕駛車。那也是一輛兩端相似、不易分辨頭尾的小車。一個荒唐而有趣的念頭，頓時冒了出來：

難道貴州那輛無人車，竟自己跨過太平洋，一溜煙開到舊金山來了？

想到這裡，連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回家後上網查了一番，才知道今天偶遇的，原來是美國亞馬遜旗下 Zoox 公司研發的無人駕駛車。這名字也有趣，乍看之下，倒像跟動物園（Zoo)有點關係。

一場街頭的小小誤會，卻勾起了我不小的興趣。吸引我的，不只是它的新奇模樣，而是它讓我看見：一件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東西，原來還可以有另一種樣子。

我們熟悉的汽車，有車頭，有車尾；司機坐在前面，乘客坐在旁邊或後面。多少年來，汽車的外形不斷改變，這個基本格局卻一直留著。遇上窄巷、死胡同，就得倒車、轉向，來回折騰，才能掉頭離開。

如今，無人駕駛車已經走上街頭，許多仍沿用傳統汽車的模樣。像舊金山常見的 Waymo，車裡雖然沒有司機，方向盤卻依然在那裡，隨著行車自行轉動。每次看見，我都覺得有趣：人已經不用坐在駕駛位上，車卻還保留著等人來駕駛的樣子。

這樣的設計，自然有它的實際考量。而對我們這些看慣了傳統汽車的人來說，熟悉的車形，或許也讓這項新科技顯得容易接受一些。

但 Zoox 讓我想到另一個問題：既然已經不需要司機，汽車為甚麼一定要保留原來的格局呢？

它的兩端都能作為行進的前方，再配合四輪轉向，在狹窄的空間裡便多了一份靈活。需要改變行進方向時，也不一定要先把整部車掉過頭來。原本為司機而設的空間，則可以重新安排給乘客。

我喜歡的，正是這份從用途出發的想法。沒有駕駛座，就重新想想座位怎麼安排；不必固定朝一端行駛，就重新想想車頭和車尾是否仍有必要。

有時候，真正讓人眼前一亮的改變，竟是把一件「向來如此」的事情，重新問了一遍。

思緒走到這裡，我又想起了機器人。

近年看到不少關於人形機器人的報道：有頭、有手、有腳，有些還安上五官，做出表情。看著它們走路、搬東西，甚至跟人打招呼，確實令人驚奇。那模樣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電影裡的智能夥伴，也讓「機器人」這三個字，有了一個熟悉的形象。

可是，機器人一定要長得像人嗎？

人形有它的便利。我們的樓梯、門把、工具，許多都是按人的身體和動作設計的。機器人若要進入這樣的環境，長得像人，自然有用處。

但換一個工作，是否也可以換一副模樣？

其實，家裡的掃地機器人早已給了我們答案。它沒有頭，沒有手腳，貼著地面走，照樣把事情做好。工廠裡的機械臂，也不需要一張會微笑的臉。

我不禁遐想，往後的機器人，模樣也許會愈來愈多。有些保留人形，陪伴我們、幫助我們；有些為了搬運，長出幾條靈活的機械臂；有些為了鑽進狹窄的地方，變得小巧，甚至成為我們今天還想像不到的形狀。

到了那時，我們大概也不會再追問它像不像人，只會在需要它的時候，很自然地說一句：「幫我一下。」

這就像眼前那輛小車。初看時，我還在找它的車頭、車尾，還在找方向盤。看了一會兒，才發覺自己一直拿著舊日的模樣，去辨認一件新事物。

也許，科技在改變的同時，我們看待事物的眼光，也得慢慢跟著改變。

回想那輛漸漸遠去的小車，陽光映著車窗，它沿著我熟悉的街道，駛向前面的路口。唐人街依舊人來人往，店舖的招牌依舊掛在那裡，而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新模樣，就這樣悄悄走進了日常。

寒露的風有些涼，我心裡卻多了一份暖暖的好奇。

下次再遇見它，我想，自己大概不會只站在路邊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