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美济源：千年枋口，活着的水利丰碑

冰茶

美篇名：冰茶

美篇号：5037517

寻探景点：河南济源五龙口广利渠

白居易诗云：“济源山水好，老尹知之久。孔山刀剑立，沁水龙蛇走。危磴上悬泉，澄湾转枋口。” 枋口堰，是济源五龙口广利渠的古渠首，地处沁河冲出太行山的山口。2026年10月11日，我与一众好友，前往五龙口五龙头村，赴一场太行与沁水、古人与今人的邀约。

朋友介绍70岁的李清岩老师做我们的向导。李老师近年研究村志，自然绕不开这座“活着的水利丰碑”，对此项古代水利工程研究颇多，说了如指掌也不为过。李老师的热情带领与详细讲解，让这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水利工程，如一幅由远及近的画卷，在我们眼前一点点铺展开来。

一、秦渠枋口历千年，驯化沁水滋沃野。

在李老师带领下，我们穿过金桂飘香的村庄。刚出村，眼前出现一座老桥，青石的栏杆阅尽沧桑。桥下一泓碧水缓缓流淌，像一条墨绿色的长龙蜿蜒盘旋。渠沿也是青石修砌，深陷如函。

李老师说：这就是古秦渠了，建于公元前221年。这不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大秦帝国那一年吗？我有了敬畏，今天的探访肇始久远，代有经年，必不同凡响。

沿着河提上行大概一公里，有一红色两层仿古建筑立于河面，四个拱形洞口把沁河水分为四束，自万山之中奔涌而出。这便是古枋口遗址了。渠叫秦渠，今称广利渠，红色建筑是渠首。自秦人开山凿渠，立枋木为闸起，一渠活水便从此奔向怀川大地，滋养河内沃野。

历史上，广利渠经两千多年代代续修，多次改进，逐步演变为今天多洞分水的大型水利枢纽。

秦代以枋木为闸，但木门不耐沁河山洪，屡朽屡溃。曹魏时期野王典农中郎将司马孚奉诏整修河内水利，见此弊端，就地取山中方石，夹岸累石，结以为门，用代木门枋。石门坚固，旱则启闸引水润田，涝则闭门阻洪，这个水利枢纽蓄泄由人，惠泽怀川沃野。至唐代，河阳节度使温造大修枋口堰，浚渠固闸，连通济源、河内、温县、武陟四县，灌田五千顷，怀川成为北方重要粮仓。元代扩至孟州，惠及五县。

明嘉靖至天启年间先后开凿利丰、广济、广惠、永利、兴利五条主渠，渠首石雕龙首吞水，五龙分水。袁应泰主持开凿广济洞，用火烧水激之法，历三年，开创隔山隧洞引水技术，渠网密布，灌溉规模较唐代倍增，怀川稻田连片，被誉为河朔小江南。

眼前的渠首是1958年整合古渠，建成广利总干渠，新建闸涵，提升输水、节水能力。

看见渠沿上的台阶了吗？这是古人用来清河底淤泥时方便往上运送的。从一层层的青石垒砌中，缝隙里的颜色，向我们透漏了历代维修的秘密，时代不同，所用灰浆不同，因此颜色深浅不一。

二、文贤雅士留墨痕，广济万民物阜丰。

广利渠首管理所就在渠首旁边，正方形的院落，清幽雅致，文韵丰厚。四周墙壁上，展示着历代文化名人有关枋口的诗词，青绿底黑色字，青松翠柏掩映下，淡雅宜人。

这些诗词，有以水利为主题的，如袁应泰的《重修广利渠记》、元代王允中的《广利渠颂》、清代萧应植的《咏秦渠枋口》裴希度的《重修广利渠记》等，有以风景为主题，如文彦博的《游枋口》、唐代白居易的 《游坊口悬泉偶题石上》，还有韩愈、苏轼等人的诗词。

从管理所东北角的月亮门步入，迎面便是碑刻墙，旁侧立着一通体量宏大的古碑。历经千百年风雨剥蚀，碑文字迹早已漫漶模糊，难以辨识。管理所将碑记原文整理制成展示板，一一对应，安放在古碑右侧。我们逐字细读，字里行间，利民的拳拳情怀令人敬重，工程的艰危不易令人揪心，先民的巧思博智令人感佩，攻坚克难的勇毅决心令人动容。

《袁位宇凿山创河记》《重修袁公创开广济渠碑记》《怀庆府重修广济渠记》《重修广济、利丰河渠碑记》等历代名碑，真实再现了五条渠创开、疏浚、维护的详细过程。

广利渠渠首的二楼，也是一个文化展室。各种介绍、古碑拓片、名人诗词，还有一些残碑。中间是启闭闸门的机器。

三、广济洞中瞻圣迹，两祠门前吊先贤。

袁应泰主持修建的广济渠渠首全貌。上部为袁公祠，下部为旧广济渠饮水口，中间为闸室。

循石阶而下，便至广济洞。青石洞门深藏崖间，石壁之上，岁月磨洗，留着斧凿痕迹。这是明万历年间河内知县袁应泰主持开凿的穿山引水隧洞，全长七十米，底层为引水孔，中层设闸室，上层即袁公祠。

洞中设有步道，高处有两三米高，地处有四五十公分高。步入洞中，石壁幽凉，经年沁水浸润，粗重的凿痕层层叠叠，是先民以火焚水激、锤凿斧劈，一寸寸凿开太行坚石留下的印记。

我们边走边听李老师讲解。大概行有十几米远，洞越来越低，不足一米，需弯腰弓背方可通过。洞顶挂着一只蝙蝠，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调皮的看着我们，不飞也不动，令人恐惧。我们硬着头皮通过。

洞越来越矮，我们开始弯着腰，后来蹲着行进，再后来四脚着地爬着走，行至20多米后，看看只有匍匐前进才能通过。深刻体验了明代高世芳的《凿山创河记》记载的“工卧而凿之，渐下而蹲，渐下而俯”的艰辛。凿洞进山，石头乌黑，坚硬若铁，袁应泰就组织群众“先之以烈火，继之以利锤，锤而火之，火复锤之”。进洞体验，更知先人战胜自然智慧与毅力如此惊人。

广济渠闸室门额 “持衡衍泽” 四字沉静端严，三层一体，依山就石而生，是古时少见的暗洞暗闸水利创举。洞口题刻 “吸川洒润”，凝着引水济民的初心。沁河水自洞中汩汩穿流，不夺山势、顺借高差，悄无声息去往平畴沃野。洞旁露台之上是袁公祠。

袁公祠，是明万历四十年（1612年）为纪念袁应泰而凿的石窟。袁应泰考察时“得广济屡废之故，乃知广济非修石口不可，因谋凿山腹为洞”。于是，选择枋口上游开凿广济洞。他发动河内、济源两县上万民众，并把自己的俸禄全部捐献出来，“六年之内布衣素食，未闻有崇肉累帛之奉”。苦历三年，长四十余丈、宽八丈的输水洞终于建成。又两年，修砌桥闸，安装铁索滑车疏通渠系，开排洪道，建成“延流二百余里”“灌济、河、温、武四邑民田数千顷”的灌区，为发展河内地区的农业生产作出了新的贡献。

百姓感他恩德，为他建“生祠”。奈何造化弄人，祠成之日，袁公殒身。但他的治水之功，被当年百姓尊为“禹后一人”。

　　从明代步道下来，左边是袁公祠，继续下行，是广济渠闸室遗址。

站在袁公祠前，俯瞰是一汪碧水，抬头是焦枝铁路和高速公路，桥墩、钢梁近在咫尺，时有火车轰鸣驶过。李老师讲：当年修焦枝铁路时，为保护文物，避开袁公祠，设计单位专门把铁路修成复线。

三公祠坐落在永利渠渠首上方的崖壁石窟内，为百姓自发捐资修建的水功先贤祠，建于清嘉庆八年。

三公祠祭祀的是明代先后主政济源的三任知县：史纪言、石应嵩、涂应选 。三人接力开凿、疏通永利渠、兴利渠，其中石应嵩最终打通永利渠，还取韩愈诗句之意，把这条渠别称 “玉带河”，灌溉济源一带农田，泽及乡里。 门额题刻 “万代霖雨”，楹联藏“永利”初心：永开千渠惠泽与广济媲美，利赖万顷灌溉合丰稔同功。洞内并列三公石像。旁立碑刻，碑文称颂三公 “德泽与河流俱长”。是古代灌区 “记水功、念民恩” 的实物见证。

李老师介绍，文革期间破四旧，所有石像头都被敲掉，擅石刻的五龙头村民又精心雕刻，复原三公、袁公以及各位治水功勋原貌。

四、古今对照感慨多，承古开新泽万民。

枋口水利工程历经历代改建，形成七渠分水格局。古时以土渠输水，依靠民间轮灌制度，仅服务农田灌溉，易遭水毁、淤积。如今作为广利渠灌区，保留古隧洞渠首格局，增设控制闸、沉沙池与信息化监测设施，渠道硬化衬砌，灌溉补源面积达 51 万亩，横跨济源、焦作两市16个乡镇、400多个村庄，远超历代范围。

在刀耕火种的年代，全靠人力提闸搬石。渠首的闸房里，有当年升降设施遗存。每次开闸放水或闭闸停水，都需要多个壮劳力一起用力，才能完成。如今一键启动，远程遥控，现代化设施带来的便捷，估计古人梦里都不敢想象。

科技日益发达的今天，广利渠灌区设备更加科学、全面。加装了水位、流量、墒情自动监测、水表计量、信息化调度平台。古代轮灌制度保留，升级为计划配水、计量收费、精准节水灌溉；防汛有水文预警、视频监控，汛期调度更加科学。传承古人取水智慧，功能拓展为灌溉、补源、生态补水、遗产保护等，实现了古水利遗产的活态利用。

参观结束，我们站在广利渠首，看沁水自古洞穿岩而出，顺着古渠蜿蜒远去，流向广袤的怀川平原。没有拦河大坝，古人顺河势、借弯道，自流引水、避沙泄洪，不与山水强争，而是顺势而为，这份敬畏自然、因地制宜的智慧，今日观之，依旧动容。

更重要的是，古渠没有尘封在博物馆，不是仅供凭吊的遗址，而是一渠活水。它一边承载千年历史，一边继续灌溉良田，滋养乡土。新旧工程并肩，古智与新技相融，时光在此重叠，这便是广利渠最动人之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