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克逊，妻子教战士包饺子

王吉友

在塔克逊，妻子教战士包饺子

王吉友

俗话说：好吃不过饺子。

饺子，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与团圆。南北百姓、岁岁年年，逢年过节，一桌热气腾腾的饺子，总能慰藉人间烟火、温暖寻常岁月。饺子古称“娇耳”，源自医圣张仲景，流传已有一千八百余年。我的家乡在陕西农村，风俗质朴，肉馅的称饺子，素馅的叫扁食、煮馍。寻常百姓的烟火食味里，还生出许多生动俏皮的歇后语：“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倒不出”“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朴实通俗，却藏着生活的智慧与通透。

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西藏边防，海拔四千九百米的塔克逊雪域哨所，想吃上一顿皮薄馅足、鲜香多汁的热饺子，却是一件无比奢侈的事。

一九九三年冬，我驻守塔克逊边防哨所，担任连长。妻儿从千里之外的陕西老家奔赴高原探亲，陪着我在这片荒寒不毛之地，度过了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天。寂寥苍茫的雪域军营，因妻儿的到来，多了人间烟火、孩童笑语，清冷边关，骤然有了温柔生机。

彼时西藏边防连队主食以米饭为主，饺子几乎从未登上连队餐桌。难处有三：其一，全连百余名官兵，仅凭八九名炊事员，根本无力批量包饺子；其二，高原气压极低，沸水仅有七十度，普通锅无法煮熟面食，连队大高压锅一煮，饺子极易破皮软烂，一锅鲜香尽数煮成糊糊；其三，雪域冬季物资匮乏，边防补给多为罐头、干菜，新鲜蔬菜稀缺珍贵。

塔克逊百里无人、荒寂苍茫，就连最近的岗巴县城，也无一家饭馆。戍边战士常年驻守苦寒边关，常年与饺子无缘。不少新兵入伍三年，日日守风雪、伴孤月，竟从未吃过一顿热气腾腾的家常饺子，只能盼着探亲家属带来些许口福，碰一次、馋许久。

春节前夕，妻子看着漫天风雪、清冷营房，轻声劝我：“饺子象征团圆，过年吃饺子是老祖宗的规矩。你是一连之长，该让这群远离家乡的兵娃子，过个有年味、有团圆味的新年。”

我无奈苦笑：“我何尝不想？可百十来号人，仅凭你一人，如何做得出来？”

妻子眉眼温柔，却胸有成竹：“我在高原待了数月，早已摸透了雪域包饺子、煮饺子的门道。我看各班都配有小型高压锅，刚好够用。你让司务长把面、肉、蔬菜分到各班，人人动手、全员参与，我挨个班指导，教大家和面调馅、包饺子煮饺。战士们亲手包的饺子，吃的是年味，暖的是人心，吃饱了，也就不想家了。”

我心中犹有迟疑：“这法子，可行？”

她语气笃定：“绝对可行。”

大年三十，我特意叮嘱炊事班，多宰杀一头大黑猪。遵照妻子的提议，让司务长统一分发面粉、鲜肉、冬储蔬菜，分到各个班排。这是我任职连长以来，连队第一次各班自主开火、全员动手备年夜饭。

彼时部队纪律严明，明令禁止连队私自“开小灶”，但看着这群常年戍边苦寒、难得团圆的战士，我终究悄悄破了例，只想让雪域边关的子弟兵，过一个热气腾腾的团圆年。

妻子本是人民教师，心思细腻、善于钻研。驻守高原的日子里，她反复摸索试验，总结出雪域包饺子的独家诀窍：高原气压低、水温不足，和面是成败关键。和面时加入适量食盐与鸡蛋清，面皮劲道耐煮，不易破皮软烂，高压锅烹煮后，依旧饱满鲜香、口感绝佳。

除夕当天，她穿梭于各个班排，手把手教战士揉面、剁馅、捏饺、控火煮饺，耐心细致、不厌其烦。战士们兴致高涨、跃跃欲试，清冷营房里，和面声、谈笑声、欢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雪域边关条件有限，岗巴无菜市场，寒冬无新鲜青菜，包饺子只能依托连队冬储的萝卜、白菜；鲜肉也无冷链鲜货，仅有常年储备的冻猪肉。万幸的是，连队传承戍边传统，坚持自养藏黑猪，逢年过节宰杀改善伙食，让苦寒边关多了几分荤腥暖意。

说起塔克逊的藏黑猪，更是雪域边关独有的风景，藏着独属于边防的故事。

自建连以来，哨所始终传承“战斗队、工作队、生产队”的优良传统，代代官兵接续养猪劳作，成为戍边常态。连队数十头藏黑猪，常年山间放养、自由觅食，终日踏雪巡山、自在生长，肉质紧实、原生态鲜香，是纯天然的绿色食材。每逢时节，母猪常会带着一窝窝小猪崽自行归营，给孤寂的军营平添无数惊喜与生机。

这群雪域黑猪，看似散漫随性，实则颇有“军人风范”，听令守序、整齐划一，格外听从猪倌指挥。一九八七年六月，成都军区廖锡龙副司令员莅临塔克逊哨所视察，时任猪倌的战士阳世凯一声嘹亮哨音响起，五六十头散落在山间的藏黑猪，如同部队紧急集合，从四面八方奔涌而归，齐刷刷集结于篮球场，黑压压一片、整齐壮观。将军见此情景，惊叹不已、格外赞许，特批阳世凯提前转为志愿兵，成为一段戍边佳话。

塔克逊营房依山而建、梯次排布，自下而上依次为一排、二排、连部、三排，错落伫立在雪域山坡上。

大年初一清晨，我与副指导员张继伦逐班拜年、走访慰问。各班战士各显神通、就地取材，没有案板就用课桌替代，没有擀面杖就用啤酒瓶顶替，手法生疏却格外认真，包出的饺子形态各异、憨态可掬，一排排整齐摆放在通铺案板上，烟火气十足，惹人欢喜。

行至四班，尚未进门，浓郁的饺子鲜香便扑面而来。战士们正围着羊粪火炉，用小高压锅煮着新年饺子，热气氤氲、香气满室。四班长盛出热腾腾的饺子递来，我趁热品尝，面皮劲道、肉馅鲜香，裹挟着高原羊粪火独有的质朴烟火气，还有雪域放养黑猪肉的醇厚甘甜，一口入喉，暖意浸透全身。

我由衷感慨：“果然，好吃不过饺子！”

话音刚落，围观的一名河南籍年轻战士脱口接话：“好玩不过嫂子！”

一句俏皮话，瞬间逗得满室官兵哄堂大笑。我笑着抬手轻敲他的脑袋：“你个调皮小鬼！”

战士一脸委屈，认真辩解：“连长，俺们老家就是这么说的！”

质朴诙谐的玩笑，驱散了雪域寒冬的苦寒，也让军营的新年暖意融融。.

那年我的小女儿年仅七岁，跟着母亲远赴四千九百米的塔克逊边关探亲，小小年纪，对雪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曾随我们前往山口巡逻，初见山野猛兽，远远望见一只豹子缓步靠近牧民羊群，孩童惊慌地拽着我的衣角，高声喊道：“老虎！老虎！”作训参谋卢明富当即鸣枪警示，豹子闻声逃窜，遁入深山雪原。

边境巡逻，常与印军官兵相遇。两军隔界相望、互敬军礼，虽语言不通、国界相隔，兵者之间却自有善意与温情。印军士兵曾温柔抱起年幼的女儿逗趣玩耍，冰冷的边境线，因这份质朴的善意，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为陪伴戍边的父亲、奔赴高原团圆，女儿整整错过了小学一年级上学期的学业。每每想起，我心中满是愧疚。恰如那句振聋发聩的戍边箴言所言：西藏军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一代代边防官兵，家国在前、小我在后，亏欠家人、亏欠儿女，唯以赤诚守护山河无恙。

漫长的高原冬日，雪域苍茫、百里荒芜，小小的孩子无处游玩、无伴嬉戏。日复一日，她穿梭在各个班排，与戍边战士朝夕相伴、打成一片，成了全连官兵最疼爱的小开心果。连队开饭，她总会乖乖排队，跟着战士们一起吃大锅饭、守军营日常。

大年初一这天，孩子格外欢喜，从一班跑到九班，穿梭穿梭各个营房，各班战士争相投喂、宠溺至极，早早吃得肚子滚圆。待妻子煮好热腾腾的饺子，她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摆摆手俏皮说道：“我早就吃饱啦！”童真模样，惹人怜爱，也让清冷边关满是温情。

民以食为天，军营之中，一顿暖心热饭，顶得半个指导员。一顿亲手包制的团圆饺子，抵得过千言万语的慰藉，安抚了无数戍边将士的思乡之情。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如今的西藏边防，设施完善、物资充足，四季蔬果不断，吃饺子早已是寻常小事，再也无需费尽周折、攻坚克难。

转业多年，每每与老战友相聚闲谈，大家总会念念不忘一九九三年那个塔克逊的新年，念念不忘嫂子手把手教大家包饺子的温暖场景。

战友们常说，如今山珍海味、家常饺子随时可吃，却再也吃不出那年雪域边关、全员同心、热气腾腾的味道。

山河依旧，风雪如故。

世间万般滋味，终究记得：好吃不过饺子，安稳不过归途，赤诚不过戍边初心。

2019年3月5日写于渭南

2026年10月12日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1963年2月生，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