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的美篇

老方

秋访枧山，青山依旧故人远

文/方长国

秋访枧山，青山依旧故人远

十月四日，国庆长假。前几日连日秋雨，天阴沉沉的，雾霭缠在山头，久久不散。到了这一天，天忽然放了晴，天光通透，风也变得轻柔。几位亲友互相招呼着，约好一同去往桐西枧山走走。

我们几个人，都是宋海珊烈士的后辈及晚辈姻亲。旁人看枧山，不过是桐西地界一座寻常青山，草木连绵，不见出奇之处。于我们这一众人，意义全然不同。枧山是大爹爹游击转战的圣地，也是他不幸被捕的殇场。我们一群后辈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踏足他曾经走过的路，趁着秋阳静好，隔空凭吊先辈英灵。

而对我自己来说，这一趟，更是相隔五十年的旧地重归。

年少十七八岁时，我跟着木匠师傅张炳南学手艺。师傅老家是枧山人，后入赘高岗村沉河汪家，当年山里人家打家具、修房架、打造各式长短木器，多半都会寻上门来请他。那两年，我经常吃住都安顿在枧山，跟着师傅走村串户，日日刨凿打磨，晨昏都泡在山野烟火里。山里蜿蜒的小路、山间散落的人家、乡里质朴的人情，一桩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隔半世纪，再踩进这片山，一草一木，都能牵出心底尘封的旧日心绪。

车子从范青公路慢慢驶入。秋日乡野，褪去了盛夏那种浓烈的浓绿，草木温润苍翠，田畴疏朗开阔，远山一层淡过一层，淡淡的轮廓铺在天际。空气干净通透，深吸一口，满是泥土与庄稼的气息，清爽宜人。车行至牛栏铺南后街，拐进乡间小道，往枧山深处缓缓而去。

枧山是大别山向东延展的余脉，一道狭长山冲。北靠余冲，南接屋基岭群山，四面环山，地势向内收拢，天然僻静，也最是易守难攻。抗战和解放战争那些年，这里山深林密，进退自如，一直是桐西的革命老区。新四军、桐西游击队常年在此驻扎游走，开展斗争，苍茫大山藏过无数风雨岁月，也护着一代代山里百姓。

进山的路顺着山势绕弯起伏。路边竹树杂生，松枝浓密，枝叶挨挨挤挤地长在道旁。秋阳穿过叶隙，碎光落在车窗、路面，温温软软的，不灼人。车行不多时，前方现出一片平缓山凸，我们停下车，缓步走上坡顶。

对照旧时地形，翻看留存的史料，再比对前辈回忆录里的记载，这里，就是当年宋海珊烈士被捕的相近位置。

《烽火龙眠》书中有张有道先生的回忆文字。张先生曾任新四军挺进团通讯排长、警卫连副连长，亲身经历桐西三年抗日反顽斗争。一九四二年五月那件往事，他记得细致真切，一字一句写进回忆录里。

那日正午天气酷热，他带着队伍驻守在陶冲驿北边山窝一户独人家。哨兵远远望见，屋基岭方向有人牛栏铺方向慢慢移动，离驻地还有七里来路。张先生拿起望远镜凝神细看，来人都是一身便衣。前头七八个人慢慢走着，神态闲散，看不出异样。两百米开外，另有两人撑着伞，缓步随行。

屋基岭到牛栏铺，中间正是这片林木茂密的山凸，西侧一条小路连通里外。前头几人安然走过山凸，看不出半点异常。等后方撑伞两人踏入林边，密林中骤然涌出大批伏兵，一下子将两人团团围住。

前头的人见状，转身往西急跑。

不到一个时辰，梁斌、宛志元几位同志匆匆赶来，神色慌张，张口便说，宋海珊同志被敌人抓走了。

宋海珊是当时桐西地下党和游击队的核心领导人。长年在桐西一带，领着队伍坚守游击，护着一方百姓安稳。他这一被捕，桐西革命局势陡然艰难。队伍只能翻越西山，辗转花果园、潜山一带避险，后来分批撤往无为休整。一段最艰苦的斗争岁月，就此定格在这片深山里。

我们静静立在山丘之上。四下草木葱茏，青松直立，山野安静得很。只有秋风穿林，簌簌作响。脚下土地平和安稳，远处村落炊烟错落，再寻不见当年的紧张对峙、刀枪烽烟。想着八十多年前，先辈在此身陷重围、以身赴难，心里沉甸甸的，敬重之外，又生出几分心酸。山河早已无恙，草木岁岁常青，只是那位热血先烈，再也见不到如今的盛世秋光。

默默伫立许久，心绪慢慢平复。我们顺着山冲水泥路继续往西走。路面平整干净，一路穿村过野。村落疏疏落落，白墙灰瓦隐在树影里。秋收过后的田地开阔清净，稻茬静静卧在田土之上，山野安宁，一派从容祥和的秋日乡景。

一路慢行，行至枧山水库尾端，我们下车步行，细细看这片山水。

枧山水库藏在青草镇永庭村的深山褶皱里，由山涧溪流汇积而成，属山间小型水库。水域不算广袤，却得群山环抱，灵气十足。三面青山围合，峰峦低矮温润，层层叠叠，稳稳兜住一汪碧水。

秋日水色极清，湖面安稳无波，天光、云影、山树，都清清楚楚映在水里。岸边草木丛生，松柏长青，杂树染上浅黄，深浅错落贴着水岸生长。没有刻意雕琢的景致，山水相依，素净清雅。

库区林木幽深，水土洁净。风从山林穿过来，带着草木和山泉的清气。平日里周边乡人，常来岸边散步、闲坐、垂钓。深山藏静，不闻车马喧嚣，只有风声、水声、偶尔几声鸟鸣，人心站在这里，自然而然就沉了下来。

水库边上住着一户人家，一位八旬张姓老人守着老屋度日。院墙不高，门前种着几棵小树，安安静静。我们凑过去闲谈，问及当年游击队的旧事。老人温和热忱，慢慢讲起祖辈传下的往事。

老人说，老一辈常常念叨，战乱年月，枧山山深林密，是游击队最稳妥的落脚点。队伍常年在这一带穿梭驻扎，昼伏夜出，护着山里百姓安稳过日子。宋海珊的名字，山里人世世代代都记得，都念着他扎根深山、为民为国的赤诚。烽烟散尽多年，先烈的故事，依旧在山间口耳相传，不曾断过。

辞别老人，准备返程。我特意绕了一段路，去寻当年的枧山老大队部旧址。

一九七五到一九七七年，我跟着师傅在枧山做木工，两年光景，大半时间都吃住在这里。那时的枧山是独立生产大队，和别处小队核算不一样，全大队统一集体经济核算。下辖十几个生产小队，七八百口人，人心齐，风气正，在周边很有名气。

当年大队部热闹得很，有大礼堂、公共食堂、接待室。平日里开会、看戏、接待往来干部，人来人往。我和师傅，常年在这里做工。大队礼堂所有长条木椅、门窗框架、屋内木器陈设，都是我们一刨一凿、亲手拼接打磨出来的。日日劳作，烟火朝夕，这里装着我少年学艺最踏实、最鲜活的记忆。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地界调整、村落合并，老枧山大队早已撤销。旧址上，盖起了一排排崭新民房，户户整洁，烟火寻常。

我向住户打听老大队部的位置。住户朝屋后指了指。原来当年宽敞规整的大院院落，早已被新屋覆盖。只剩屋后一隅旧门头，砖石老旧，样式不改，是整片旧址仅存的一点痕迹。

我站在门前细看。周围景物全然陌生。旧时的礼堂、食堂、劳作的小院、来来往往的乡人，一点影子都寻不到了。满眼新屋新貌，再也找不回当年热火朝天的模样。年少学艺的光阴，朝夕相伴的师傅邻里，都随岁月淡去，无处可寻。

心里不甘，又拨通师傅小女儿珍的电话，想着去师傅老宅旧址看一看，留住一点念想。电话那头说，山里住户早已整体搬迁山外，老屋子无人照看，年久失修，早已塌毁荒废，只剩一地野草。

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趟旧地重游，山还是旧时的山，水还是旧时的水。秋光依旧清朗，草木依旧繁茂。只是人事全非。五十年前踏遍山野的学艺足迹，朝夕相处的故人乡邻，热闹鲜活的大队烟火，全都淹没在岁月深处。

秋风轻轻吹着，满山青翠如故。我站在焕然一新的枧山土地上，满眼都是新景，却寻不到半分旧痕，遇不到一个旧识。

来时心怀期盼，想来山里追一追青春旧影，凭一凭先烈忠魂。走完整座山野，只剩满心怅然。旧迹难寻，故人不再，万般思绪，只轻轻落在这片安静的深山秋风里。山野无言，秋光缓缓，这一趟枧山之行，看过青山，读过旧事，有怀念，亦有遗憾，都妥帖收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