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渭南镇,怀念我读书的岁月

子溪

<p class="ql-block">2025年清明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我驱车去秦安观赏桃花。车出麦积隧道,途经麦积区三阳川地带,突然望见了卦台山下的渭南镇,我对同行的友人说:“快看,我三十多年前上过学的二师,原名渭南师范,就在渭南镇!”友人笑着说回程时陪我故地重游。我内心一热,目光掠过田野村庄,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校门口的微风从面颊上吹过,一个青春的背影在晨光与夕阳下缓步行走。</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们匆匆赏完桃花,便在通往渭南镇的路上疾驰,三阳川地界新修了几条交错纵横的道路,友人不熟路况,导航几次偏航,最后我凭着早年的记忆让他反复校正路线,才稳稳把车停在了老校门前。校园风貌依旧,但因二师早已搬迁到市区。学校又更名为“天水市第十中学”,教学楼的轮廓还和记忆里一样坚实,操场开阔坦荡,两排古柏苍劲挺拔,枝叶间仿佛还飘着三十多年前的琅琅书声与嬉闹笑语。</p><p class="ql-block">地处渭河流域的三阳川渭南镇,是一个美丽的地方。相传为伏羲观天法地、演绎八卦之地。卦台山气势恢宏,庙宇辉煌,渭河呈S形蜿蜒东去,视野开阔,风景秀丽,上个世纪的1985年夏末,我有幸成为一名师范生,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四年读书生涯。</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校门口,诸多的往事突然涌上心头。记得刚下火车的那天,我在高年级同乡的带领下住进了三楼的学生宿舍,整间宿舍摆着四张高低床,共住八人,我的宿舍编号是318。这三个数字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哪怕岁月流转多年,318宿舍的一床一凳,一窗一桌,时常在我的记忆里清晰浮现。</p><p class="ql-block">我的上铺叫李春林,来自党川乡,是宿舍里年龄最小的。我入学前曾辍学三年在党川一带伐木,见到他便多了几分亲近,舍友见我们相处得格外投缘,还误以为我是送他入学的哥哥——这全因我年纪偏大,又常年在林区风吹日晒,肤色神态看着比他老成不少。入住后大家彼此自我介绍:对面下铺的熊亚军家就在渭南镇,我格外羡慕他这份近水楼台的便利,不必像我们这些异乡人,心头总缠着一缕想家的愁绪;他的上铺是来自张川县的马彦荣,旁侧下铺是来自徽县的宋强……八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少年亲如兄弟,在朝夕相处中磨合着彼此的性格、习惯与爱好,为我们后来的生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p><p class="ql-block">宿舍、教室、食堂,是我们平日里三点一线的固定轨迹。但于我而言,还有一条最常走的路线,那就是校门口的邮箱边。每到下课或是外出踏青的间隙,同学们总挤在邮箱前,取回寄自天南海北的信件。尤其我这个自诩“校园诗人”的人,一天总要往邮箱跑好几趟,盼着能收到发表我诗歌的报纸样刊、编辑的回信,或是读者的来信。我敢说自己是二师上学期间收信最多的人:此前我在《少年文史报》的诗歌大赛中获了奖,报纸登出获奖名单时附上了我的地址,此后全国各地的青少年文学爱好者便纷纷寄来信件,有表达仰慕的,有想要交友的,我也逐一提笔回信。有的友人通了几次信便断了联系,有的一直往来到毕业,甚至有外校的文学爱好者专程慕名来二师见我。那只小小的邮箱像一叶轻舟,载着年少的我驶向更辽阔的远方。后来电话、手机、互联网渐渐取代了书信往来,我总忍不住怀念从前伏案写信的日子:素白的稿纸、精致的信封、印着彩图的邮票,每一笔落下都藏着滚烫的心意,如今想来,实是人生难得的精神财富。</p><p class="ql-block">在二师最难忘的当属每年一度的运动会,篮球、足球、体操、武术、长跑……各类赛事满是少年人的澎湃激情与鲜活活力。那时我唯一的特长便是力气大,报名参加了铅球和铁饼项目,多次拿下冠亚军,为班级争了光,也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诸多鼓励。除此之外我还加入了学校的报道组,听着自己写的稿件一遍遍在校园广播里响起,心头满是甜意,那份实打实的自信与充实,把我最好的年华定格在了校园深处,镌刻进漫漫人生的长路里。</p><p class="ql-block">最让我们期盼的还有每周一场的露天电影,这是绝不可少的精神大餐。周三下午我们早早扒完晚饭,拎着小板凳齐刷刷坐到操场上等候放映,这份惬意远胜过往昔在乡下打着手电跑好几个村子看电影的光景。大家边看边偷偷凑在一起说笑,记得有场电影的主角是演员巍子,有个女同学随口说他长得像我。那时我的偶像还是唐国强和陈冲,一时摸不准她是夸我还是打趣我,可这件事我一直记到现在,如今在荧幕上看到巍子的角色,总会想起那位女同学,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记不记得当年操场的晚风,记不记得那句随口而出的玩笑话。如今我们天各一方,早已断了联系,这份细碎的往事也再也无从求证。</p><p class="ql-block">除了露天电影,电视剧《红楼梦》热播的时候,学校专门腾出一下午时间,按班级轮流安排我们看剧。大家搬着凳子挤在教师宿舍旁的空地上,男女同学各自选好位置,起初还闹哄哄的,等剧集开场便瞬间鸦雀无声,全都沉进了宝黛的悲欢故事里,耳边偶尔传来男同学的窃窃私语,也有女同学埋着头悄悄啜泣。其实我初中时就把《红楼梦》翻了好几遍,对书中的情节人物熟稔于心,也知晓故事铺展了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由盛转衰的全貌,藏着宝黛钗三人的爱情悲剧。至于书中深邃的主旨与现实意义,那时作为师范生的我还参不透,后来读到鲁迅的评语:“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才明白红学体系浩繁,我也只得浅尝辄止。但书中不少句子我至今常挂嘴边,像“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呼啦啦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伴着剧集的热播和对名著的品读,我的人生观与爱情观也悄悄染上了新的底色,后来多愁善感的性子,想来便是受了《红楼梦》人物性情的浸染,这是当初的我未曾料到的。</p><p class="ql-block">在渭南镇经历的最特别的事,是毕业前夕盛传将有大地震,学校组织全体师生在操场过夜。大家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卷着铺盖卧在开阔的操场上,心里一半是惶恐,一半是莫名的新鲜,几乎没人能安然入眠。午夜露重沾衣,清晨风掠发梢,一弯明月静静悬在头顶。这般折腾下来,白天上课人人都昏昏欲睡,可地震迟迟没来,总睡在操场也不是长久之计,万一下雨更是难办。于是学校腾出了操场边闲置多年的旧平房,屋少人多,大家挤在破旧的瓦屋里,也不分男女,有的睡地上,有的趴在课桌上,全都和衣而卧,谁夜里打呼噜、说梦话、磨牙,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场防震的特殊时光持续了一个多月,最后确认地震不会发生,我们才恢复了正常的作息。多年后2008年汶川地震,数万生命被震魔无情夺走,我在城市街头熬过许多难眠之夜,总忍不住想起当年渭南镇的那一幕。人生世事无常,能平安度日已是万幸,那段特殊的经历是课本上学不到的一课,教我懂得珍视生命,哪怕身处低谷,也要怀着从容的心态过好每一天,切莫虚度年华。</p><p class="ql-block">到了周日,我们总爱结伴去校外的田野游逛,顺便温习功课。渭河畔的柿子树缀着艳红的果实,田间油菜花铺成耀眼的金浪,麦苗鲜绿得发亮,置身其间只觉心旷神怡,像踏入了一处隐世的桃源。尤其是那条穿乡而过的铁路,像一根跳动的神经牵着我们的心神,每当火车鸣着长笛驶向远方,我们便踩着枕木缓缓漫步,念着远方的家乡,也憧憬着未来: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坐上火车,走遍天南海北,为自己的人生添一份亮色。我的班主任王军老师是西北师大的高材生,学识渊博,教学严谨,我第一次交的作文就被他在班上当众朗诵。后来在他的牵头支持下,我们班办起了文学社,还印了油印刊物《远山》,专门刊发同学们的诗歌、散文习作,这为我后来坚持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底子。可惜两年后王军老师调去了市区的中专任教,之后换的几任语文老师水平参差不齐,授课时常敷衍潦草,有位老师甚至讲错了知识点,我当堂指出,闹得他面红耳赤。</p><p class="ql-block">音乐老师房慧琴生得端庄温婉,性子和善,歌声清亮动人,教我们弹钢琴、识五线谱。我在音乐上实在没有天赋,考试总不及格,有时还找同学替考,她知道我在文学上另有专长,也从不苛责。记得最后一堂音乐课,她挨个提问了所有同学,唯独跳过了我,我知道她是故意给我留体面,免我难堪。多年后我去天水师院拜访她,她一眼就认出了我,还夸我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写得好,半字没提当年音乐考试的事,那份待人的宽容与善意,让我一生都感念不尽。</p><p class="ql-block">老校长王天德酷爱书法与文学,对我格外器重,特意在校园里腾出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让我担任学校文学社的编辑,牵头办文学讲座和作文赛事。毕业时他还特意挽留我留校工作,那时我少不更事,见留校的同学平日里常做些支桌子、倒茶水的杂活,便婉言谢绝了。他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洋洋洒洒写下一大段赠言,其中四句话我至今记在心底:“屈子已走完漫漫长路,太白亦唱罢白帝朝发。如今该谁引喉高歌,占卜也准轮到阁下。”这份盛赞曾让我汗颜不已。后来我在市区工作,有次去看王校长的书法展,他说常在报纸上读我的散文,还打算为我办一场文学研讨会,后来得知我转去写行政公文,多年没再发表文学作品,他还满是惋惜。岁月流转,我不知道王校长是哪一年辞世的,只是从昔日师生的口中得知他早已远去,我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的学生,终究没能见他最后一面,让我深感遗憾。</p><p class="ql-block">渭南镇虽地处乡野,可同学们的思想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学生落伍,高年级谈恋爱成了风潮,有个班级男女人数相当,几乎两两成双,成了校园里一道鲜活的风景。那时我家里早给我订了娃娃亲,从没敢动赶时髦谈恋爱的念头,哪怕心底对班上某位女同学藏过好感,哪怕把路遥的《人生》翻了好几遍,看清高加林的爱情结局满是怅然,也始终没勇气跨出表白的那一步。也有女同学主动向我示好,周末来宿舍帮我洗被褥,找我借书聊天,言语里满是对我这个“校园诗人”的仰慕,我也始终没敢吐露半分心意。记得一班有位女同学,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家在县城,生得眉清目秀,是大家公认的校花。有次她约我去渭河畔游玩,帮她改诗。那天风暖日明,小路旁的油菜花开得热烈,我们坐在河边畅谈人生与未来,两颗年轻的心像河滩上的贝壳,闪着清亮的光。可我念着家中早定的婚约,也不愿违背父母的心意,只能将这份悸动悄悄压下,没给彼此留半分余地。那是我唯一一次和异性同学在渭南镇的郊野漫步寻浪漫,成了我生命里一道难以忘怀的鲜活印记。</p><p class="ql-block">毕业离校的那天,我本可以再在318宿舍住一晚,可归心似箭,连夜挤上火车去县城找了旅店落脚,一心只想早点赶回家里,对住了四年的校园竟没半分不舍。不少同学来送我,有的塞给我钢笔,有的送我笔记本,火车缓缓开动时,我透过车窗还能看见他们眼里闪着的泪光。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了,渭南镇;别了,我的四年师范青春。</p><p class="ql-block">正当我沉湎于过往的种种心绪里,友人轻声提醒我天色已晚,该动身回家了。我只好把飘远的思绪一点点拉回现实。渭南镇的风景仍如当年那般温润如画,可当年在操场上肆意奔跑的少年,早已被岁月的长鞭抽打得步履蹒跚、满身风霜:回程时我神思恍惚,昏昏欲睡,竟记不清车是怎么开回市区的,直到车停稳、人下了车,还觉得自己在一场旧梦里游走着。</p><p class="ql-block"> 2026年10月14日修改旧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