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冬天,格外凛冽寒冷。刚进十二月,大雪就连绵飘落,厚厚铺满山川大地,世间万物裹上一身素白,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波光粼粼、熠熠生辉,毛主席《沁园春·雪》里描绘的壮阔雪景,真切地铺展在眼前,满目盛景,美不胜收。</p><p class="ql-block"> 1981年十二月底,恰逢国家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毕业。我们77级学子,历经数年寒窗苦读,圆满完成学业,即将告别校园,奔赴祖国四面八方,在各行各业扎根奋斗、建功立业。彼时百废待兴的华夏大地,正急需大批青年人才建设发展,我们这群恢复高考后的首批毕业生,怀揣着热忱与初心,准备奔赴各自岗位,报效国家。</p><p class="ql-block"> 彼时,陕西师范大学77级全体毕业生齐聚母校,参加了庄严隆重的毕业典礼。数年朝夕相伴的校园、悉心教导的师长、并肩求学的同窗,都让人满心眷恋。典礼落幕,我们收拾行囊、依依不舍告别母校,带着青春的理想与担当,奔赴各地工作岗位,开启了扎根基层、教书育人、奉献社会的人生新征程。</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各项事业刚刚起步,各行各业人才紧缺。作为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我们享受国家统一分配政策,实行一次性定岗分配,不允许二次调整。为保障分配工作公平有序、贴合实际,学校定下原则:毕业生只要原籍有岗位指标,原则上一律回原籍工作。我校毕业生,大多分配至陕西省各地市、县区中学任教。</p><p class="ql-block"> 当年延川县仅有一个物理专业毕业生分配名额,而我是全系唯一的延川籍学生,按照分配规则,我顺理成章要被分配回延川工作。</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和如今的老伴、当时相恋三年的女友早已定下终身。她和我一样,都是77级首届高考生,就读于西北大学化学系。西北大学毕业生的就业去向普遍更好,大多分配到地市以上重点学校、厂矿企业、机关事业单位,或是留校任教。</p><p class="ql-block"> 她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成绩、综合素质始终稳居全系前列,系领导十分看重她,早已有意将她留校任教,或是推荐到省市优质单位任职,前途一片光明。可她心里始终记挂着我们的感情,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为了往后一家人能团圆相守、安稳度日,她毅然谢绝了学校的好意,放弃了大好的工作机会,主动报名回到延安,入职延安教师进修学校。</p><p class="ql-block"> 按照当时的分配硬性规则,我必须返回延川县任教,这也意味着,即便我们双双回到延安地区,依旧要两地分居。八十年代交通闭塞、通讯落后,没有手机、没有便捷交通,相隔百里便是遥远的距离,我们只有寒暑假才能短暂团聚。</p><p class="ql-block"> 看着女友为我舍弃似锦前程、甘愿奔赴平凡岗位,我心里满是愧疚与不安。为了早日结束分居生活、守护家庭,我和她反复商量,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把家安在延安市区。</p><p class="ql-block"> 抱着一丝希望,我忐忑地找到系里负责毕业分配的领导,坦诚诉说我们的恋爱情况与家庭难处,恳请领导酌情考虑,不要将我一次性定岗延川。领导听完我的诉求,十分理解我的难处,沉思良久后跟我诚恳沟通:既定的分配方案早已敲定备案,无法整体更改。但念及我的特殊情况,可以将我的人事关系介绍到延安地区教育局,让我自行对接沟通,争取留在延安市区,若是未果,仍需按期回延川报到,后续只能通过工作调动解决团聚问题。</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我的档案最终流转到了延安地区教育局。</p><p class="ql-block"> 回到延安后,经由表姐引荐,我见到了时任延安地区教育局局长陈致忠。陈局长是我从业初期遇到的最亲和通透的领导,待人谦和、谈吐温和,没有半点官架子,说话通情达理、体恤人心,让人倍感温暖。</p><p class="ql-block"> 初见我时,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小伙子,你的档案我仔细看过了,品学兼优,是实打实的优秀毕业生。延川中学师资紧缺,正需要你这样的青年教师。只是今年的分配方案一年前就已拟定,上报地区行署审批通过,纪委监委也专门下文,要求各单位严格执行分配政策,不准任何人、任何单位随意更改、干预。大学生分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岗位早已定岗定人,不能随意变动。”</p><p class="ql-block"> 见我面露失落,他又宽慰我,给出了折中方案:“我知道你的难处,也想帮你解决。你先回延川中学报到任教半年,人事档案暂时留在地区教育局。等七八届大学生毕业分配时,我再协调名额,把你调换回延安市区。”</p><p class="ql-block"> 我依旧心存顾虑,小声问道:“局长,我要是回去任教,延川县教育局不肯放人,该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陈局长态度笃定又温和:“你放心,延川留你是惜才爱才。届时我用两名七八届毕业生调换顶岗,肯定能顺利把你调回来,你安心回去工作就好。”</p><p class="ql-block"> 听了局长的承诺,我稍稍放下心,但心底依旧藏着几分疑虑与忐忑。次日,我便启程重返母校延川中学报到,开启了为期三年半的任教生涯。</p><p class="ql-block"> 入职后的前两年,每逢寒暑假,我都会专程赶往地区教育局,向陈局长申请落实调动事宜。每一次,陈局长都十分温和耐心,充分理解我两地奔波、夫妻分居的难处,体谅我工作生活的不易。但每次宽慰过后,总会说起组织的难处:不少外地教师扎根延安教书十几年,常年与家人分离,也亟待调动团聚,各地中学师资缺口极大,调配工作需要统筹兼顾、逐步推进。最后总会郑重告诉我,我的事他一直记在心上,一定会帮我妥善解决。</p><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始终盼着调动的消息。可两年后,陈局长调任子长县县委书记,我的调动事宜,终究还是搁置悬停,成了遥遥无期的等待。</p><p class="ql-block"> 坦白来说,在延川中学工作的三年半里,我心心念念都是早日调动、阖家团圆,看似始终牵挂着私事,却从未懈怠过半分本职工作。我出身农家,深知普通农民家庭供养子女读书的艰辛,更懂寒门学子渴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执着与不易。</p><p class="ql-block"> 正因如此,我始终坚守初心、恪尽职守,绝不因个人的情绪和私事,耽误学生的学业、辜负家长的期盼、愧对教师的职责。学校安排的每一项教学任务、班级工作,我都尽心尽力、全力以赴,力求做到极致、问心无愧。哪怕满心牵挂调动之事,依旧以身作则、潜心育人,用实打实的工作回馈学校的信任。</p><p class="ql-block"> 任教期间,我承担了八四级、八六级两个年级六个班级的物理教学工作,先后担任八四级一班、八四级二班、八五级一班的班主任。我用心带班、悉心教学,所带的班级班风端正、学风浓厚,多次获评学校先进班级;所带班级的物理学科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平行班前列。</p><p class="ql-block"> 学校但凡有公开课、示范课、赛教课、观摩课等教研教学任务,总会优先安排我承担。每一次授课、教研,都得到校内同事的认可和学生的喜爱。凭借踏实的工作态度、扎实的教学能力,我连续三年获评“优秀班主任”“模范教师”,用成绩证明了自己的教学实力。</p><p class="ql-block"> 因为工作认真踏实、业务能力突出,入职延川中学的第二个学期,我就被推选为学校理化教研组组长,牵头学科教研、打磨教学方法、带动青年教师成长。入职第二年,我升任学校教导处副主任,主要负责学生管理、班级建设等核心工作。</p><p class="ql-block"> 入职第三年,学校推进教育改革,实行师生民主推荐校长、中层干部聘任制度。由全校师生民主投票推荐,经领导小组审核、县政府批准,原老校长童建华继续担任校长。新校委会需要重新聘任中层干部,童校长十分认可我的人品、能力与工作态度,特意找我深度谈话。</p><p class="ql-block"> 他恳切挽留我,明确表示,打算聘任我担任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待他任期结束,便全力推荐我接任校长,希望我扎根延川、深耕教育、长远发展。</p><p class="ql-block"> 面对校长的赏识与重用,我满心感激,却只能诚恳谢绝。我推心置腹地跟童校长坦言:“校长,真心感谢您的认可和栽培。我从来无心仕途、不求职位高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早日调动到延安市区,和妻儿团聚,守着家人安稳生活。”</p><p class="ql-block"> 彼时我的一双儿女尚且年幼、体质孱弱,妻子独自一人在延安生活,一边操劳全部家务、独自抚育两个孩子,一边坚守教学岗位。她任职延安教育学院,承担大专班化学专业《有机化学》课程教学,还兼任班级班主任,教学任务繁重琐碎,常年超负荷工作,常常疲惫不堪、心力交瘁。</p><p class="ql-block"> 我诚恳地跟校长说明:“如果我接受聘任担任副校长,肩负学校教学重任,后续调动的事情就彻底没有希望了。我实在舍不得妻儿常年分居,只能辜负您的厚爱。”</p><p class="ql-block"> 童校长见我心意坚决、言辞恳切,知晓我确实身有难处,最终满心遗憾地成全了我,不再强求我任职。</p><p class="ql-block"> 陈局长调任后,教育局迎来了新任局长张克功。张局长本身教师出身,深耕教育多年,为人谦和、平易近人,德高望重、体恤下属,做事务实公道,始终真心实意为一线教师解决困难。</p><p class="ql-block"> 依旧是经由表姐引荐,我结识了张克功局长。张局长十分严谨负责,特意派人多方走访,详细了解我的教学业绩、为人品行,以及我常年夫妻分居、独自养家的实际困境。</p><p class="ql-block"> 摸清全部情况后,他专门找我谈话,耐心安抚我,让我安心做好本职工作,承诺会尽快统筹协调,快则半年、迟则一年,帮我调动到延安市区合适的教学岗位。</p><p class="ql-block"> 恰逢1985年前后,延安教育学院刚刚组建成立,急需一批业务精湛、经验丰富的骨干教师支撑办学。学院大专部主任常友润老师,是我中学时期的恩师,他熟知我的学习功底和教学能力,特意向学院领导大力推荐我。</p><p class="ql-block"> 学校经过初步考察后,正式上报延安地区教育局。教育局经过全方位考核、层层审批,最终在1985年3月正式下达调令,将我顺利调入延安教育学院工作。</p><p class="ql-block"> 时隔多年,我依旧清晰记得离开延川中学的场景,一幕幕画面历历在目、温暖难忘。在延川工作的三年多时间里,我真诚待人、踏实做事,收获了领导、同事和各界朋友的认可与情谊。离别之时,大家依依不舍,先后为我组织了五六场欢送活动:学校领导班子集体合影送别、全校教师设宴欢聚留念、教研组、年级组分别合影相送,还有校内挚友、社会各界好友纷纷为我践行。一场场送别,一次次相聚,满是不舍与情谊,至今回想依旧温暖动容。</p><p class="ql-block"> 回首在延川中学工作的三年半,那是我青年时代最充实、最舒心、最难忘的一段时光。八十年代物资匮乏、条件简陋,没有网络,普通家庭几乎没有电视机、收音机,更没有手机和电脑,业余生活看似朴素,却格外纯粹热闹、充满烟火气息。</p><p class="ql-block"> 工作之余,我和一众志同道合的同事、好友相伴相守,日子简单又快乐。闲暇时分,我们会打球、下棋、打牌,放松身心、舒缓工作压力。最难忘的是三五好友相聚闲谈的时光,呼平安、李兴昌、松智斌、白树岗、贺安庆、郭延庆、杨振江、袁建设、李进才等人,都是我当年朝夕相伴的挚友兄弟。</p><p class="ql-block"> 闲暇夜晚、节假日里,我们凑在一起,一瓶烧酒、两碟家常腌萝卜、腌白菜,便是最好的欢聚。大家围坐一起,划拳掷骰、输赢饮酒,闲谈家常、畅谈理想,无话不谈、肆意欢笑,常常畅谈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没有浮华的娱乐,却有着最纯粹的情谊、最热烈的青春,那段朴素热闹的时光,成为我人生中珍贵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1985年9月,是我人生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延川中学专门安排大车,帮我搬运生活用品、办理离职交接;众多亲朋好友自发赶来,开车相送,一路护送我前往延安教育学院报到。</p><p class="ql-block"> 告别深耕三年多的延川中学,告别并肩相伴的师生挚友,我正式踏入成人高等教育领域,开启了职业生涯全新的征程。从此,我扎根延安市区,深耕教育沃土,一边潜心教书育人、履职尽责,一边守护家人、陪伴妻儿,终于告别常年分居的生活,圆满实现了阖家团圆的心愿。</p><p class="ql-block"> 漫漫青年岁月,三年多延川从教的经历,磨砺了我的心性、夯实了我的教学根基、沉淀了我的人生阅历。那些坚守、等待、奋斗与相聚的时光,早已深深镌刻在岁月里,成为我一生难以忘怀的青春印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