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风过了

雨桐

美篇昵称：雨桐

图片来源：自拍

美篇编号：520506089

　

　窗台上那盆茉莉，这两天总往一边倒。我扶了两回，一松手又斜了。后来就不管了。今天去看，它自己正过来了。歪歪地长着，倒也绿得精神。

　　我父亲年轻时候话很多。是太多了。跟我妈争，跟邻居争，跟卖菜的也争。为一毛钱的秤，能站在巷口说上半天。赢了回来，脸是红的，晚饭多扒两碗。输了更红，坐那儿翻报纸，翻得哗哗响。我妈说，你看那报纸都要被你翻烂了。他也不搭话，继续翻。

我小时候挨过他顿打。为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打完以后他坐在门槛上抽烟，很久。我趴在床上哭，哭累了就睡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烟味很浓。那件外套后来洗过很多次，烟味一直没洗掉。前几年他走了，我收拾东西，外套还在。我把脸埋进去，还是那个味道。

他老了以后话很少。前年摔了一跤，住院那段日子，邻床是个爱说闲话的老头，成天念叨儿女不孝、社会不公。我爸只是听，偶尔“嗯”一声。我私底下问他怎么不搭话。他笑了一下，说：“争什么呢，各说各的。”我说那你不闷啊。他说：“闷什么，听呗。”

出院以后他在阳台种菜。每天早上浇水，下午看它们长。有一回楼上浇花的水滴下来，打在他那片小白菜上。他抬头看了看，没作声，把花盆往里挪了挪。第二天又滴。又挪。第三天还滴。他把花盆搬进屋里，放在窗台边。

　　我想起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会上去敲门的。

我家楼下有个修鞋的，七十多了。一条腿不太方便，走路一拐一拐。从来不跟人讲价，你给多少就是多少。有回我看他修一双鞋，反反复复弄了快一个钟头。我说这鞋也值不了这么多功夫。他头也不抬，说：“鞋不好，脚知道。”我还想说什么，他把鞋递过来，说：“你看看这线。”我看不出名堂。他指给我看，说这里原来开的线不一样，这里走歪了，这里皮面受过潮。一边说一边拿手摸那些地方，像在摸一样活的东西。修完他说：“行了。”就两个字。

我问过他累不累。他说：“累什么。”然后继续扎鞋底。锥子穿过去，拉出来，再穿过去。手上的茧硬得像树皮。有天收摊，我看到他坐的凳子上垫着一块旧棉垫，蓝色的，很脏了。他把垫子收进一个布口袋，揣在怀里，一拐一拐走了。

昨晚上看窗外那棵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

今天早上那盆茉莉开了一朵。小小的，白的，藏在叶子后面。我没去动它。风来了，它动一动。风过了，它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