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接生员周国英

快乐如风

　　 乡村接生员周国英

•李建军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浏阳东门老街，方圆十里的孩童，大半都是经一位接生员的双手迎来人世。这位善良热忱的乡邻，便是周国英阿姨。我家三兄弟，都是周阿姨亲手接生。

旧时老街邻里聚居，屋舍紧密。当年我家和周国英阿姨家相隔不过三十米，中间仅隔一户人家，朝夕相望，邻里情分格外亲近。周阿姨的丈夫袁希贤，是东门老街颇有名气的裁缝师傅，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平日里没有接生任务，周阿姨便守在家中，帮着丈夫打理裁缝琐事，一针一线，安稳度日。

前几天，我回到故土东门，听母亲讲起，随女儿居住长沙十多年的耋耄老人周国英已于近期去世了。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我已多年未曾再见周阿姨的身影，但她当年的模样、神态与气度，依旧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恍如昨日。

昔日东门老街的门楼

　周阿姨生得中等个头，身形微胖，眉眼舒展面容和善，脸上常年挂着温和的笑意，待人格外亲切。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是那个年代乡村中年妇女最常见的模样。她将浓密的头发偏分梳理整齐，用当时一两分钱一个的黑色小发夹牢牢固定，衣着朴素干净、整洁得体。她能说一口地道流利的客家话，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的气质。

虽同住东门老街，当年户籍归属却分属两个生产队。周阿姨隶属于星火大队下街生产队，是大队的乡村接生员，我家则归属于金民大队太平塅生产队。可在老街乡邻心里，从不在意大队之分。那二十多年里，整条东门老街家家户户添丁生子，几乎都会登门请周国英阿姨上门接生，她是老街人心中最信赖的生命守护者。

昔日东门老街旧景

　那个年代的农村，医疗条件简陋，孕产妇生孩子，几乎都居家接生。老一辈常说，“女人生孩子，一脚踩棺材，一脚踩床板”，短短一句俗语，道尽了旧时女人生育的凶险。在缺医少药的年代，生产无异于闯鬼门关，产妇与新生儿的安全毫无保障。

解放前，农村接生多依靠旧式产婆，没有科学的卫生常识，不懂消毒防护，接生方式粗糙老旧，产妇产褥感染、新生儿破伤风频发，是那个年代母婴夭折的主要原因。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大力普及新法接生，培训了一大批本土乡村接生员，改变了乡村落后的生育现状。

这些乡村接生员，是人民公社时期基层妇幼保健的主要力量，也是扎根乡土的赤脚医护人。她们没有国家正式编制，属于不脱产的乡村基层卫生人员，半农半医，扎根田间地头。

昔日东门观音阁旧景

　彼时的接生员，大多是村里口碑好、心地善、做事细致稳妥的已婚妇女，部分优秀的青年妇女、改造培训后的旧产婆，也加入了这支队伍。她们普遍文化程度不高，大多只有初小、小学学历，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卫校系统教育，所有的接生本领、救护知识，全都来自公社卫生院或县妇幼保健院的短期培训和日积月累的实战经验。

平时，她们和普通村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时参与生产队的农耕劳动。一旦有接生求助，无论昼夜寒暑、刮风下雨，她们立刻放下手头农活，背起简易的接生包，徒步走村串户上门出诊。

乡村没有专业产房，农家的木板床便是接生台；没有无影灯和消毒设备，一盏马灯、一只手电筒，一盆煮沸的净水、几块干净的粗布床单，就是全部的接生条件。山路崎岖、路途泥泞，深夜出诊是家常便饭，所有奔波辛劳，只为守护母婴平安。

那时的接生员没有固定工资，没有特殊待遇。日常靠参与集体劳动赚取工分，每完成一次接生、产后回访，生产队会给予相应的工分补贴。部分产妇家庭心怀感恩，除了接生时会留接生员在家遇茶吃茶、遇饭吃饭外，客气且懂事的家娘还会格外煮碗荷包蛋给接生员吃，另外会送上鸡蛋、红糖等土特产聊表心意，从无高额酬劳。遇上谁家办三朝、满月喜酒，必会诚心邀请接生员赴宴做客坐上，即便接生员备好包封礼金去道贺，孕产妇家人大多会推辞不受。也有的孕产妇家庭，会让新生婴儿认接生员为逢生干娘，作为长期亲戚走往。

六七十年代农村新法接生员，平凡乡邻，担当大爱。

　周国英阿姨在乡村接生员岗位上坚守了二十余年，一辈子经手迎接的新生命，具体有多少人数，无人记得清楚。左邻右舍说至少也有数百上千人，不少家庭甚至是父子两代人都是周国英阿姨接生的。二十余载风雨坚守，她从未出过一次接生差错、一桩医疗事故，在十里八乡留下了极好的口碑。这份赞誉，不仅源于她娴熟稳妥的接生技术、细致耐心的处事风格，更源于她宽厚善良的本心。她从不贪图乡邻财物，遇上年岁艰难、家境困苦的产妇，还常常自掏腰包，拿出家里的钱米、衣物等予以接济帮扶。

昔日乡间奔走的乡村接生员，随叫随到，守护新生。

　老街乡邻至今还流传着她的暖心故事。有一年秋收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晾晒番薯丝。那天，周国英阿姨正在门口田里收拾晒干的番薯丝，突然接到邻村农户的接生求助。彼时天色阴沉，大雨将至，满满几晒簟的番薯丝一旦淋雨，便会发霉变质、全数白费。可她顾不上自家收成，连忙丢下手中箩担，快步回家挎上接生箱，匆匆赶往产妇家中。

她全心全力忙前忙后，直至产妇顺利生产、母子平安，悬着的心才放下。等她匆匆赶回家里，一篾丝锣担多晒干的番薯丝全部被雨水淋透，辛苦多日的收成付诸东流。一向体谅支持她的丈夫，看着湿透的番薯丝，忍不住随口数落了几句“嗯慢走几脚又要嘛呢紧咯”。满心委屈的周阿姨，没有争辩一句，只是默默红了眼眶，悄悄落下委屈的泪水。

新法接生员培训留影，一代人的乡村记忆。

　还有一年大年三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都在忙着准备年夜饭。傍晚时分，周国英阿姨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着煮团年饭。忽然有村民心急火燎上门报信说，星火大队甘塘生产队吴某生家身材瘦小的婆娘有临产征兆，情况危急，家人手足无措，急需接生。

辞旧迎新的团圆时刻，万家灯火、年味正浓。闻讯后，周阿姨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解下围裙，丢下手中忙活的年夜饭，进房间提起随身的接生包，跟着报信的村民一路小跑，四里多的乡间小路，片刻不敢停歇。赶到吴家中，她顾不上歇息，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立马跑进孕妇卧床的房间查看情况。

发现孕妇羊水已破，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周阿姨，连忙吩咐孕妇家人赶紧帮忙，烧的烧开水、找的找衣服，她自己则连忙扶着孕妇慢慢调整卧姿有利发力。一番忙碌，直至半夜，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迎来了新年的钟声，一个6斤8两的胖小男孩顺利出生，母子平安。彼时夜深人静，新年已至，平日寂静的乡间，接连不断地响起了迎新年的爆竹声。而精疲力尽的周国英，才陪着产妇家人一起，吃上了一顿热了又热特殊又难忘的年夜饭。

后来，吴家人为了纪念这个难忘的新年，给儿子取名年初。

（图片除署名者外，其余均来源于网络，并非周国英本人实景工作图片，如有侵权可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