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琼库什台到八卦城

zmzg清雅如兰

伊犁河谷自由行（十四）

作者：清雅如兰

美篇号：387375

　　6月的中旬，天山北麓的绿意正浓。上午十点半左右，我们离开琼库什台前往特克斯。车子爬上村西的山坡，我回头看了一眼。晨雾散了，阳光把整个村庄照得透亮——木屋错落，库尔代河闪着银光，云杉林向远处的雪山涌去。我只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傍晚和半个上午，镜头里装了不少画面，却总觉得没有触碰到它真正的内核。那些关于游牧民族定居史的“活化石”，那些毡房壁毯上的古老纹样，那些转场路上唱的歌谣，我都还来不及读懂。

或许正因为如此，回程的一百零二公里，我不想再赶路。



　　车子驶上村后的山坡，蓦然回首，暖阳将整座琼库什台村落映照得通透明亮。一只雄鹰静立在路边山崖的巨石之上，纹丝不动，静静凝望我们的车辆。它不似偶然落脚于此，反倒像专程前来为我们送别。轰鸣的车行引擎仿佛骤然沉寂，大自然磅礴的威严，在此刻真切地铺展在眼前。我赶忙将镜头探出车窗，雄鹰倏然振翅腾空，于天地间缓缓盘旋。我有些怅然不舍。



　　回程大多是山路，102公里，正常行车不过三四个小时，我们却预备大半天的时间，打算一路边走边拍，行行摄摄，把它走成一条慢慢阅读的路。司机师傅劝我们：“这条路没什么好看的，早点到特克斯休息吧。” 熟悉的地方没风景，我笑了笑，没有争辩，只是说：“不急，今天没有别的安排，能到特克斯就行”。有些路只有自己走过了才知道。



　　进入阔克苏大峡谷路段。几天前我们已在阔克苏大峡谷景区里游览过这条峡谷，棕红的岩壁、蜿蜒的河流都看过。但此刻从峡谷上方的公路再读一次它，竟是另一种角度——两岸岩壁依旧赭红，河流在谷底蜿蜒出柔软的曲线，像大地裸露出来的、慢跳动的脉络。

我们车停在路边，大家站在路边拍摄，有些风景，初见是惊讶，重逢才是对话。





　　往前看，草坡渐渐起伏，一路铺到天边。旅途中很多人把这样的坡地叫“人体草原”，我总觉得不够贴切——它远没有阔克苏大峡谷里那般纤秾合度的曲线。眼前的这些山坡浑圆、粗粝，绿与土黄相间，带着风和时间用旧的痕迹。与其说它像什么，不如说它只像它自己。大地的身体，自有其语言。





　　车再往前开一段，库尔代河对面沿岸是一片红房子，我们停下车，风先从坡上吹下来。回头看，坡地上绿的草、黄的土一块压着一块，纹路顺着山势走。安静地卧在谷地里，红顶的房子挤成一小片，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种子。更远处，雪线贴着蓝天，云的影子从山顶一路滑到草场。举起相机又放下——这种画面，广角装不下它的纵深，只能看一会儿，记一会儿。





　　过库尔代河要先过一座双拱的石桥。桥不高，石头被岁月磨得发暗，桥栏是简易的木栅栏。河水从拱下挤过去，颜色是奶白的，带着冰川融水特有的浑浊和急切。同伴先下了车，红外套一闪，蹲在河边的乱石滩上找角度。两岸的岩壁红得发赭，一层压着一层，像被大地翻出来的旧伤口；河水夹在谷底，乳白里泛着青灰，撞在红色岩石上，碎成一滩滩亮花。一头黄牛站在浅滩里，齐着脚踝的水正好映出它弯下去的脖子。它喝得很慢，很专心，任身后的水哗哗地流。阳光把它的背晒成了金黄色，也把水面上每一道细纹照得发亮。我们隔着河岸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它喝它的水，我们拍摄风景，谁也没有打扰谁。



　　出村前段五十多公里都是是盘山土路，要翻越三座台地，海拔从两千八百米降到一千八百米。路窄，弯急，部分路段没有护栏，外侧就是深深的山谷。有人数过，说这段路有一百三十七个急弯。我没有数，只是觉得坡陡弯多，多到来不及数。



　　车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家不再大声说话，相机也收进了包里，每个人都稳住心神，紧紧地抓住扶手，大家都会开车知道转弯的时候，不与车较劲，也不与路较劲。张师傅是乌鲁木齐人，跑这条线多年，每次过完一串急弯儿，我们都会要求他在合适的地方停下来，让我们下车，回头看看刚才走过的弯路——这条路像一匹被随手随手揉皱又抖开的绸带，落在山腰上。



　　前方澄澈深蓝的天幕下，一团巨大蓬松的积云巍然矗立。起伏的青绿色草原铺向远方，大片明黄的油花田顺着缓坡舒展，层叠的淡蓝山脉横亘在地平线，我们外油菜花田旁一处树荫下停下车来。金色的花海一直铺到山脚下，蜜蜂穿梭在花蕊之间，嗡嗡作响，一刻不停地采撷花蜜。油菜花的甜香混着草原青草的气息，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随风一阵阵漫过来。静坐树荫之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慢下来，慵懒松弛。我们从车里拿出乌鲁木齐买来的馕，就着压缩饼干、牛肉干、水果和开水，吃了一顿简单的路餐，饭后就地小憩一会儿，暂别赶路的匆忙，静静沉醉在这片山野风光里。



　　下午的行程，是一段潇洒悠闲的行板。

辽阔的碧草铺展向远山，两座毡房静立在原野上，彩色的风旗在蓝天下轻轻摇曳。几匹骏马自在漫步，有的低头啃食青草，有的缓步穿行在木栅栏间。母马带着小马驹并肩而行，温顺的身影融在雪山与云影之下，时光仿佛在此放慢脚步。



　　不远处的草地上，几头小牛凑在一起，像温馨的草原全家福。还有一头调皮的小牛崽，半藏在高高的草丛里，悄悄探出头，好奇地望向我们。

蓝天白云，牧群悠然，山野间满是松弛安然的气息。



　　站在山坡上举目远眺，满目都是鲜亮治愈的嫩绿色草甸，平缓起伏的坡地向远方层层铺展。近处的山坡上，一群山羊自在散落，有的缓步啃草，有的静立回望，还有几只慵懒卧在草地上，无拘无束。往远处望去，成群的绵羊聚在洼地间，星星点点洒在广阔草原上。抬眼便是连绵的雪山横亘天际，峰顶覆着皑皑白雪，澄澈蓝天里浮着大朵蓬松的白云。蜿蜒的浅径顺着地势隐入草丛，天地辽阔，风里都是草原独有的松弛气息。

我举着相机，捕捉羊群在绿坡上闲散的模样，远处雪山与流云作背景，每一帧都是鲜活又舒展的山野画卷。



　　路过一片起伏的草坡丘陵，我们隔窗看到旱獭在坡地跑来跑去，立刻停下车，静静等候旱獭现身。小家伙儿生性机敏，时而从洞穴口探出头，直立起身四下张望，稍有动静便倏地缩回洞中；有两只在洞口鼻尖相碰，仿佛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草原的秘密。即便用上两百毫米的镜头，拍它们依旧吃力，取景框里只捕捉到小小的一团。正是这份隔着距离、难以靠近，“够不着”的遗憾，让这场漫长的守候，变得格外值得。



　　一路穿行草原坡地，从乱石滩到老木屋、畜棚，到处都藏着小鸟灵动的身影。手中这支70-200mm镜头，拍野鸟终究还是差了一点距离，可我们不愿轻易放弃，耐心捕捉转瞬即逝的画面。乱石坡上沙䳭，翅膀骤然张开，正要腾空起飞，羽纹清晰地定格在快门下。



　　木棚土墙边，一只白鹡鸰静立着，黑白配色干净利落，抬首望向天光；木屋木梁上，正是一眼就能认出的戴胜，羽冠雅致，长喙叼着小虫，站在枯木上；开阔的青草地里，另一只沙䳭独自伫立在草丛间，小小的身子警惕地打量四周。

草原生灵无处不在，每一次按下快门都要抢抓时机。长焦不够远，只能尽量压低身子、慢慢靠近，在有限的镜头里，留住山野小鸟鲜活自在的瞬间。



　　我们沿着Z793县道继续前行，顺路拐进一户牧家的院落。土坯羊圈里，一群棕褐色的绵羊缓缓走出来，蓬松厚重的羊毛裹在身上。屋墙背阴处，牧人正蹲在地上剪羊毛，绵羊安静卧着，任由剪刀在厚厚的绒毛间游走，耳边持续传来剪刀“咔咔”的轻响。

我们端起相机靠近拍摄剪羊毛的场景，牧民并不躲闪，抬眼看向我们，质朴地笑了一笑，仿佛在说：你们这些城里人，怎么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我们也笑了，确实是新鲜，也确实是惭愧：他们习以为常的日子，是我们千里迢迢赶来观看的风景。



　　院内不远处的青草地里，一只黑亮的大公鸡伴着白母鸡静静站着，抬着头朝我们这边张望。被我顺带收进了镜头。



　　不远处，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闯进镜头。他在起伏的坡地上跌跌撞撞奔跑，忙着驱赶羊群，时不时回头望向我们。他时而叉着腰站在草丛里，认真打量远处的动静；时而快步穿梭在坡间，看护着散放的绵羊。身后，一只短尾巴的棕黄色牧羊犬跟在后面，穿行在高高的野草之间，如同忠诚的影子，陪着小主人一起守着羊群。



　　在城市里，这般年纪的孩子大多还在玩耍，而草原上的小小少年，已经跟着家人在牧场帮忙放牧。眼前这一幕，让我们心生感慨，连忙举着相机，悄悄定格下这份草原独有的童真。



　　快到特克斯县城时，路边不经意地冒出一小片野罂粟。夕阳里，薄如绢的花瓣被照得半透明，红得那么轻，那么危险，又那么无辜。我们把车停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这一小片花，像是草原在一天即将合拢书页时，夹进去的一枚书签。



　　沿途的这些画面说不上壮丽，却透着一种安稳的、被日子磨出来的闲逸。我们隔着车窗一张一张收进相机，像一路捡拾着什么。这天的时速，慢得近乎奢侈。赶路的一百公里，和读它的一百公里，从来不是一个长度。旅行的意义，往往不在于终点，而在于那些不经意间撞入眼帘的风景。



　　晚上十点，我们抵达特克斯。新疆的白天很长，十点刚日落。八卦城浸在日落前那种深蓝色的调子里，天边缀着一点晚霞。路灯刚亮，那个圆形的建筑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巨石，又带有现代几何感，与远处的山脉呼应。就在这时，一幅超现实的画面映入眼帘：一辆威严的警车缓缓驶过斑马线，而旁边，一位牧民正牵着牛悠然通过。现代秩序与原始牧歌，在这一刻完美交融。牛走在斑马线上，显得那么理所当然。这就是既古老又年轻，既魔幻又真实的八卦城。它包容了现代的便捷，也保留了游牧的灵魂。我们在附近吃了碗简单的牛肉面，入住酒店休息。



　　这天的时速，慢得近乎奢侈。赶路的一百公里，和读它的一百公里，从来不是一个长度。

后来我常常想起这一天，想起的不是某处风景，而是那种“不赶”的状态——转弯时不较劲，拍旱獭时等一等，遇到美景时停一停。我见过太多的游人上车睡觉、下车拍照，急匆匆奔向终点打卡，却错过了路上的羊群、牧羊少年、旱獭、飞鸟与野罂粟。他们到达了目的地，却从未真正抵达。旅行如此，人生何尝不是。我们总在赶路，赶着奔赴下一个目标，可当终于抵达心心念念的终点，回头望去，那些本该慢慢品味的日子、好好珍惜的人，都在匆忙中模糊成了背影。人生这趟旅程，只有舍得慢下来，才看得见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