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小说主题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srht"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线没断</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查看:<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wtetz"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小说:醒着的人 小说基本信息 序言 章节连载更新动态 全书综合自评报告</a></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8章 代持之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月的一个下午,章程远正在通州的房子里发呆。</p><p class="ql-block">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光斑,长方形的,边缘有窗帘的褶皱纹路。他坐在那块光斑里,后背晒得暖烘烘的,衬衫贴着后背的布料被体温焐得温热。</p><p class="ql-block">窗外是一排杨树,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芽苞鼓鼓的,像刚从壳里钻出来,顶端带着一点浅褐色的绒毛。有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晃,几片嫩叶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灰白色绒毛,在光里像蒙了一层薄霜。</p><p class="ql-block">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从老家回来后,他经常这样坐着。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想父亲的话,想那六万二,想那个开曼群岛的公司,想宁小雨的照片。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得太阳穴发紧,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抠出一道浅浅的磨痕。</p><p class="ql-block">电话响了。</p><p class="ql-block">手机搁在茶几上,震动的时候在玻璃面上转了一圈,金属边框碰到玻璃,发出轻微的颤音。他接起来,那头是秦海洋的声音,短促,直接:“小章,来一趟公司。”</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问什么事,说:“好。”</p><p class="ql-block">他穿上外套,下楼,开车去金融街。夏利的方向盘还是有点滑,手心出了汗,掌心的纹路印在塑料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刹车踩得脚脖子酸,右脚跟长时间悬着,落下去的时候有点发僵。</p><p class="ql-block">秦海洋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落地窗,红木桌椅,墙上那幅“顺势而为”。墨色很浓,笔画压着纸面,像用刀刻上去的。但这次不止秦海洋一个人,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年轻一点,都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两尊被摆好的雕塑。</p><p class="ql-block">秦海洋见他进来,招招手:“坐。”</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在沙发上坐下,和那两个律师隔了一个位置。沙发的皮面有点凉,坐下去的时候,那凉意透过裤子布料的空隙渗进来,贴着大腿外侧,像一小片薄薄的冰。</p><p class="ql-block">秦海洋指着那个四十来岁的人说:“这是王律师。”又指着年轻的那个,“这是李律师。他们今天来,是有一个项目需要你配合。”</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点点头,没说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尖碰着指尖。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昨晚剥橘子时留下的橘皮碎屑,一小片橙黄色的,嵌在指甲和肉之间的缝隙里。</p><p class="ql-block">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文件,放在茶几上。公文包是黑色的,皮质很软,拉链拉开的声音很轻,嘶的一声,像蛇吐信子。文件很厚,有几十页,封面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华远实业。纸张很白,边角锋利,在阳光下反着光,晃了一下章程远的眼睛。</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先生,”王律师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说明书,“这家公司正在进行一项股权重组。我们需要一个自然人作为法人代表,代持一部分股份。秦总推荐了你。”</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那摞文件,没说话。封面上的字是黑色的,宋体,印得很规整。他的目光在“华远实业”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上一次签的那摞文件,封面上的公司名字他记不清了——开曼群岛那家,名字很长,一串英文,当时律师念了一遍,他没记住。王律师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窗外的汽车声远远地传进来,闷闷的。</p><p class="ql-block">“你的职责很简单,”王律师继续说,手指在文件封面轻轻拍了拍,“在这几份文件上签字。以后如果需要出席股东会,你去一下。不需要发言,不需要做任何决定,只是代表。”</p><p class="ql-block">章程远问:“代表谁?”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自己听出来了,嗓子眼里有一丝干涩。</p><p class="ql-block">王律师看了秦海洋一眼。那一眼很快,像在确认什么。秦海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金属笔杆在指间翻着,一圈,两圈,然后停住了。他没说话,只是把笔放在桌上,笔杆碰到木头台面,发出一声轻响。</p><p class="ql-block">秦海洋说:“你不用知道代表谁。你只需要知道,签完这些文件,你会拿到一笔报酬。”</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文件,阳光照在上面,纸面泛着白花花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窗外的天空。窗外有汽车喇叭声,很远,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层玻璃传进来的。他数了数文件的厚度——大概三十页左右,不是很多。每一页大概要用三秒签完。三十页,一分半钟。一分半钟,二十万。</p><p class="ql-block">“多少?”他问。</p><p class="ql-block">秦海洋伸出两根手指,粗短的,无名指上戴着金戒指,戒指上的绿色石头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片深水。“二十万。”</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跳,是坠,像有块石头从胸口落到胃里,在胃的底部停住了,不动了。二十万。他上次赚八十万,但那是因为项目做成了,有分红。这次只是签几个字,就能拿二十万?他算了一下。二十万,他爸当一辈子老师,也挣不了这么多。他爸教了三十几年书,每月几百块,加起来不到二十万。他签几次字,就超过了。</p><p class="ql-block">他又想起筒子楼里那间十平米的小屋,想起周奶奶择菜时肿着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泥,想抠都抠不出来。想起老张的修车摊,他蹲在地上拧扳手,手上有黑色的油渍,用洗衣粉都洗不掉。想起五道口酒馆里那些喝散装二锅头的人,酒是塑料桶装的,倒出来能看见细小的杂质浮在酒液里,像极细的泥沙。二十万,够他们干多少年?他算了一下。二十年。</p><p class="ql-block">他问王律师:“这些文件,合法吗?”</p><p class="ql-block">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很厚,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虹光。手指按在鼻托上,推了一下,眼镜的位置调正了。“所有文件都符合现行法律法规。当然,任何商业行为都有一定的法律风险,但我们已经通过信托协议、代持协议等方式,将这些风险控制在最低限度。”</p><p class="ql-block">章程远听懂了。合法,但有风险。出了事,有人扛。他又问:“谁扛?”</p><p class="ql-block">王律师愣了一下。手指停在眼镜腿上,没动。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睛。章程远注意到王律师的睫毛很短,几乎看不见,眨眼的时候眼睑的动作很明显。</p><p class="ql-block">秦海洋笑了。笑声很短,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一丝被逗到的意味。“小章,你挺聪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章程远的脚边,压住了他鞋尖的一小块。“你放心,出了事,有人扛。不是你。”</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他的背影。西装是深灰色的,肩膀很宽,肩线平整,像是量身定做的。他想起郑重说过的话:“签字的人是你,不是他。万一出事,扛雷的是你,不是他。”</p><p class="ql-block">他沉默了。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的橘皮碎屑被挤得掉了一小片,落在裤子上,浅黄色的一粒。</p><p class="ql-block">秦海洋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他背后,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颧骨和眉骨的阴影连成一片。“小章,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话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点头。他记得。他说“跑腿的离掌局的最近,也离扛雷的最近”。那句话他想了很久。</p><p class="ql-block">“这个圈子里,机会不会等你。”秦海洋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想清楚了,就快点。不想干,我找别人。”</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那摞文件,看了很久。封面上的字在阳光下反光,白花花的,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封面的边角,纸张很滑,有点凉,指尖碰上去,能感觉到纸面的纹理,像一层极细的颗粒压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第一次签字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三秒。三秒里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父亲的脸。宁小雨的笑。筒子楼的裂缝。老隋的眼睛。那时候他的手在抖。现在他的手不抖了。只是稳着。太稳了。</p><p class="ql-block">然后他拿起笔,一份一份签了。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笔杆握在手里,金属的,凉凉的,比体温低了一截。但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挪不动。</p><p class="ql-block">那东西不在胃里,在更深的什么地方,说不清,像一枚硬币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很轻,纸面在他手下微微陷下去,又弹起来。</p><p class="ql-block">每一份签完,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签。名字写了很多遍,最后几个签得有点潦草,“远”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像一条拉长的线,拖到签名栏的边缘才收住。</p><p class="ql-block">签完最后一份,他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笔杆的金属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痕,是他握出来的,在阳光下反着一层模糊的光。</p><p class="ql-block">王律师检查了一遍。手指翻着纸页,一页一页地看,很快,眼睛扫过去,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又继续翻。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嘶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关进去了。</p><p class="ql-block">他和李律师站起来,跟秦海洋打了声招呼,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只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门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孔。</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只剩下章程远和秦海洋。空调的风声,嗡嗡的,风口对着的方向,吹得茶几上一张纸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p><p class="ql-block">秦海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皮面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他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章程远。烟是中华的,过滤嘴是黄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商标。章程远接过来,点上。打火机是金属的,沉甸甸的,火苗跳了一下,蓝色和黄色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他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灰蓝色的,一缕一缕的,像被搅动的水。烟雾进入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辛辣的刺激,在气管壁上停了一下才散开。</p><p class="ql-block">“小章,”秦海洋说,自己也点了一根,夹在手指间,缓缓地吸了一口,“有句话我想告诉你。”</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他。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的脸有点模糊,颧骨的轮廓在烟雾后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p><p class="ql-block">“这个圈子里,有三种人。”秦海洋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从嘴里出来,又从鼻子里进去,很慢,像是在用一个复杂的循环。“一种是掌局的,一种是跑腿的,一种是扛雷的。你想当哪种?”</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烟在手指间烧着,烟灰长了,悬着,他没弹。“跑腿的。”他说。</p><p class="ql-block">秦海洋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点牙,又收回去。“跑腿的也不错。但跑腿的要想清楚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什么?”</p><p class="ql-block">“跑腿的离掌局的最近,也离扛雷的最近。”秦海洋看着他,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往哪边靠,你自己选。”</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嗓子眼里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气管里刮了一道。他没咳,忍住了,咽了一下,把那股刺激感压了下去。</p><p class="ql-block">秦海洋拍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来,有点沉,透过衬衫的布料,把一股暖意按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两秒。“钱明天到账。去吧。”</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站起来。腿有点麻,坐久了,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小腿肚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微地抽搐。他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有点凉。他忽然回过头。</p><p class="ql-block">“秦总,您是哪种?”</p><p class="ql-block">秦海洋愣了一下。他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地毯上,一小截灰色的,他没弹,也没低头看。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嘴角往上扯的弧度更大了一些。“我?我是跑腿的。只不过跑得久了一点。”</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秦海洋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明暗交界线从额头正中穿过,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他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二十万到账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从银行取出了十万现金。他坐在银行柜台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等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一叠一叠地把钞票推出来。十叠,每叠都用纸带扎着,齐整整的,像一摞摞缩小的砖块。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纸袋里,拎回了通州的房子。</p><p class="ql-block">他坐在客厅的水泥地上——那时候地砖还没铺,还是毛坯的水泥地面。他把那些钱一叠一叠地拿出来,排成一排。十叠,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斑里排成一条线。他看着它们。钱是新的,挺括的,有股油墨味,新鲜又干燥,像刚从印刷机里出来。</p><p class="ql-block">他伸手拿起一叠,手指捏了一下。钞票的边缘是锋利的,割着他的指腹,有一点点疼,像被很薄的纸片划了一下。他的指腹上出现一道极细的白痕,不红不肿,但能感觉到皮肤被压出了一道沟。</p><p class="ql-block">他放下那一叠,又拿起另一叠。一叠、两叠、三叠……他数到第十叠的时候停住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人要干净。”这些钱干净吗?他不知道。这些钱不是他的。它们只是经过他的手。像水经过河道,河道留不住水,但会被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p><p class="ql-block">他的指腹上那道白痕还在,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他把那十叠钱重新放进纸袋里,封好口,放在墙角。纸袋的提手软软地垂着,像两只无力的手臂。</p> <p class="ql-block">剩下的十万,他没动。他把存折锁进抽屉最深处,和宁小雨那封信放在一起。存折是深蓝色的,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并排放着,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p><p class="ql-block">抽屉关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木头的,凉的,光滑的,能摸到漆面下的木纹,细细的,像极细的线。不是筒子楼那张旧桌子的粗糙漆面——这是新的漆,滑的,手指贴上去没什么阻力,像贴在一块冰上。</p><p class="ql-block">他没拉开,就那么按着,指甲盖泛着青色。按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收回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腹上那道白痕已经消了,但皮肤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是抽屉面的漆光留下的,他搓了一下,搓不掉。</p><p class="ql-block">窗外,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沙沙响,翻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镜子。他把手心摊开,让一块光斑落进去。光斑亮了一下,然后移走了,滑到他的手腕上,又滑走了,像一小块有生命的亮光从他身上爬过去了。</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起自己握着风筝线的手——那只手被线勒了一下,疼。现在不疼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也许,是空。</p><p class="ql-block">那年夏天,章程远又做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他拿着那二十万,在通州又买了一套房。这次是给爸妈买的。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和他在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走路三分钟。</p><p class="ql-block">房子在三楼,朝南,采光好。客厅有阳台,阳台上能看见小区的花坛,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白的,开得正盛。他想,等他们老了,想来北京住,就可以来。母亲可以在阳台上种点花,月季或者茉莉;父亲可以在小区里遛弯。</p><p class="ql-block">买完房,他给父亲打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叫了父亲来听。等了一会儿,他听见电话那头的脚步声,慢慢的,拖沓的,然后父亲接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是刚从床上坐起来。</p><p class="ql-block">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电话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费力地进出着。</p><p class="ql-block">“你哪来那么多钱?”父亲问。</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做生意赚的。”</p><p class="ql-block">“什么生意?”</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帮人投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尖敲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住了,手指停在半空中,没再敲。</p><p class="ql-block">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在听筒里,很清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在喘气。“小远,你记住,做人要干净。”</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我记得。”</p><p class="ql-block">挂了电话,他坐在新买的房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长方形的,边缘有窗框的影子,像一张被框起来的纸。光斑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缓慢地旋转着,像被光托住了。</p><p class="ql-block">他伸出手,让光斑落在掌心。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上次签字的时候笔杆压的,弯弯的,像一小片月牙。他握了握,手心空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背有些驼了,手垂在身体两侧。想起那摞文件,想起秦海洋说的“三种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哪种。跑腿的?好像不是。掌局的?更不是。扛雷的?他不想当。那他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些钱的分量太轻了,二十万在手里,像一把沙子,攥紧了就从指缝里漏出去。</p><p class="ql-block">那段时间,章程远经常去宋庄。</p><p class="ql-block">老隋的院子成了他的避难所。每次签完那些让他心里发虚的文件,每次拿到那些让他不安的钱,他就会开车去宋庄,在老隋的院子里坐一下午。</p><p class="ql-block">夏利的引擎在高速上抖得厉害,方向盘震得手麻,手腕的骨头被那股持续的震动弄得酸酸胀胀的,但开到宋庄的时候,车一停,世界就安静了。引擎熄火之后,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像有只蜜蜂留在颅腔里没飞走。</p><p class="ql-block">老隋从来不问他做什么。他来,就让他坐。他走,就让他走。有时候一起喝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喝,就那么坐着。</p><p class="ql-block">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圆形的,边缘有锯齿,被叶子的形状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风一吹就碎了,碎成一地跳动的小光点。树叶沙沙响,有几片落在他肩膀上,浅绿色的,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油亮的光泽。他没摘,就那么带着,直到风把它们吹走。</p><p class="ql-block">石榴树上的果子比上次大了,青的,还没红。果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涩涩的,像粉笔灰。章程远有一次伸手碰了一下,指腹蹭下来一小片白霜,在光里亮了一下就没了。</p><p class="ql-block">有一次,章程远问老隋:“您觉得,我这个人干净吗?”</p><p class="ql-block">老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酒,杯沿有缺口,贴着他的下唇停了一秒。“你自己觉得呢?”</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尖碰着指尖。指甲剪得很短,没有灰了,洗得很干净,但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脱皮,是搬东西时磨的。</p><p class="ql-block">老隋说:“干净不干净,不是别人说的,是自己定的。你觉得干净,就干净。你觉得不干净,就不干净。”</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说:“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老隋点点头。下巴收了一下,又抬起来。“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骗子。”</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他。老隋坐在石榴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光斑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镜子映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土地。眼睛浑浊但亮,浑浊是黄色的,亮是黑色的瞳孔在浊色中央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真明白。坐在这个破院子里,喝散装酒,画没人买的画,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p><p class="ql-block">“那您呢?”他问,“您觉得自己干净吗?”</p><p class="ql-block">老隋想了想。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摸了一圈,搪瓷面的白漆在指腹下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用指甲刮纸。“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不干净。后来画了这么多年,想明白了。”</p><p class="ql-block">“想明白什么?”</p><p class="ql-block">“干净不干净,没那么重要。”老隋说,抬起头,看着石榴树的叶子,目光穿过叶子的缝隙看着更远的天,“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住了。手在膝盖上停住了,手指交叉的姿势没变,但不动了。他看着老隋,老隋没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光斑一圈一圈的。</p><p class="ql-block">老隋把目光从叶子上移回来,看着章程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很久。风又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一片落在他膝盖上,黄绿色的,叶脉很清晰,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他拿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叶脉从中间的茎脉向两侧延伸,对称的,像一棵更小的树。</p><p class="ql-block">“知道。但又不知道。”他说。</p><p class="ql-block">老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了。搪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像硬币落在木头上。</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在宋庄住了一夜。躺在沙发上,盖着那件旧军大衣,大衣上的颜料干了,硬邦邦的,蹭着脖子,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砂纸在皮肤上刮。</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风声,呼呼的,从门缝里钻进来,脚脖子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凉意。他想起老隋的话。“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在签字,在代持,在拿钱。他在帮别人做他们不方便做的事。他在成为别人的手套。但他不知道这些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流到哪里去。不知道背后是谁,不知道出了事会怎么样。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像开车走夜路,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截,再远就看不见了。仪表盘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暗绿色的,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不知道。他把手从军大衣里伸出来,举在眼前。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窗外的月光照在手背上,冷冷的,银白色的,把皮肤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银白色的,冷冷的,边缘被窗框切成一个四边形。照在石榴树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分叉的图案。照在老隋的那些画上,画布上的颜色在月光下发暗,灰蒙蒙的,像被水浸过又晾干了。</p><p class="ql-block">那幅《众生》还在画架上,画架上蒙了一块布,灰蓝色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面帆。但在布没盖住的一角,他看见了一小片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灰色的人群边缘。</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那幅画里,有一个人脸是清晰的。那张年轻男人的脸,眼睛很亮,像是有光。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希望,那个人不是他。</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遇见沈培。</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周末,他在老隋的院子里喝酒。搪瓷杯里的二锅头还剩半杯,酒有点温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有人敲门,老隋去开门,门吱呀一声,门轴涩了,推的时候发出长长的磨响。</p><p class="ql-block">进来一个人——戴眼镜,金丝边的,斯斯文文的,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着,和宋庄这地方格格不入。院子里堆着颜料桶、画框、旧家具,他站在那些东西中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p><p class="ql-block">那人看见章程远,愣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章程远?”</p><p class="ql-block">章程远也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瘦了,戴了眼镜,颧骨的弧度比以前明显了,下巴的线条收得更紧了一些。但那个轮廓,那个说话的腔调,那个站姿——他认出来了。</p><p class="ql-block">“沈培?”</p><p class="ql-block">沈培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露出一点牙,门牙有点突出,和上学时一样。“是我。”</p><p class="ql-block">他们是大学同学。一个系,不同班,但一起上过大课,一起吃过食堂的饭,一起在图书馆占过座。沈培是北京人,说话带着北京味儿,卷舌音重,尾音往下沉。毕业后回了北京,进了律师事务所。章程远去了南京,后来又来了北京。几年没见,没想到会在宋庄碰上。</p><p class="ql-block">“你怎么在这儿?”章程远问。</p><p class="ql-block">沈培指了指老隋:“我表哥。”</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老隋。老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烟灰老长了,白色的灰在烟头末端悬着,像一小截快要掉下来的粉笔。他点点头:“我表弟,学法律的。”</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笑了。这个世界真小。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在舌根上堆积着。</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喝酒。沈培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他是那种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人,说话做事都带着律师的严谨,每一句话都像是已经在大脑里预演过一遍才放出来。</p><p class="ql-block">酒是老隋的散装二锅头,从塑料桶里倒出来的,能看见细小的杂质在酒液里浮浮沉沉。沈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喉结动了一下,但还是喝完了。他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擦了擦嘴角,手指上沾了一点酒液,在灯光下亮了一下。</p><p class="ql-block">聊了一会儿,沈培问章程远:“你现在干什么?”</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一片落在他面前的桌上,黄绿色的,像被颜料染过的纸。“帮人做点投资。”他说。</p><p class="ql-block">沈培点点头,没细问。但他看章程远的眼神,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照相机快门闪了一下就收了。但章程远注意到了。他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p><p class="ql-block">临走的时候,沈培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纸质很厚,摸着有质感,边角裁得很齐,像用切纸机一刀压出来的。上面印着“培元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沈培”,下面是地址和电话。章程远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秦海洋的那些文件,想起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想起王律师推眼镜的样子——手指按在鼻托上,把镜片往上推了推。他想,也许以后,他需要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律师。一个不是秦海洋安排的人,一个他自己认识的人。</p><p class="ql-block">他把名片收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好。”他说。</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章程远又签了几份文件。</p><p class="ql-block">每次签完,他都会去宋庄坐一下午。有时候老隋在,在的时候喝酒,两个人各喝各的,杯子碰一下,喝一口,放下。搪瓷杯碰在一起的声音脆脆的,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不在,院子空着,石榴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看着那些靠在墙边的画,画框层层叠叠地摞着,像一堵矮墙。看着那幅还没画完的《众生》。</p><p class="ql-block">画架上蒙了一块布,灰蓝色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他没掀开看。</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老隋问他:“你最近签了很多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了一下。他坐在石榴树下,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酒没动,酒面上浮着细小的反光。“你怎么知道?”</p><p class="ql-block">老隋指了指他的脸。手指夹着烟,烟灰老长了,在指间悬着。“你看上去累了。”</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沉默。他确实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别的什么地方累,说不清。像走了很远的路,但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脚底下是软的,没有踩实的感觉。</p><p class="ql-block">老隋说:“签字累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想。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已经黄了大半的叶子在枝头颤着,有几片旋着落下来。“不是累,是……”</p><p class="ql-block">他说不出来。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p><p class="ql-block">老隋替他说:“是虚。”</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看着他。老隋坐在对面,脸在树叶的影子下面,半明半暗,明的那半被阳光照着,暗的那半陷在影子里。</p><p class="ql-block">老隋说:“签那些字,你不知道代表什么,不知道背后是谁,不知道出了事怎么办。签完心里发虚,对不对?”</p><p class="ql-block">章程远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又松开。指节上有两道浅浅的白印。</p><p class="ql-block">老隋喝了口酒,杯沿磕在桌上,咚的一声。“那就别签。”</p><p class="ql-block">章程远苦笑。嘴角扯了一下,有点僵,像是脸部的肌肉不怎么配合。“不签,哪来的钱?”</p><p class="ql-block">老隋看着他。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打量一件他还没看懂的东西。“钱很重要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说是。但他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六万二,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你爸不肯去,说花钱”。他想说是,但说不出口。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圆圆的一小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p><p class="ql-block">老隋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发财。后来发现,发财没那么重要。”</p><p class="ql-block">“那什么重要?”</p><p class="ql-block">老隋想了想。他把烟叼在嘴上,眯起一只眼睛,烟雾从嘴角漏出来,细细的一缕,在两人之间慢慢飘散。“知道自己是谁。”</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愣住了。手停在膝盖上,不动了。他的手指在裤子上停着,指尖微微翘着。</p><p class="ql-block">老隋看着他,烟在手指间烧着,烟灰掉在桌上,一小截灰色的,他看了一眼,没弹。“你知道自己是谁吗?”</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想了很久。风又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像一小片薄冰碰了一下皮肤。他拿起那片叶子,叶脉很清晰,从中间的茎脉向两侧延伸,边缘卷着,黄得发脆,轻轻一捏就会碎。</p><p class="ql-block">“不知道。”他说。</p><p class="ql-block">老隋点点头。下巴收了一下,又抬起来。“不知道就对了。知道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骗子。”</p><p class="ql-block">这句话他上次说过。章程远记得。上次说的时候,也是坐在这棵石榴树下,也是这样的下午,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光斑碎了一地。那时候他第一次来宋庄,第一次看《众生》,第一次听老隋说这些话。那时候他还没有一百万。那时候他还在筒子楼里数裂缝。</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章程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p><p class="ql-block">露水下来了,后背凉飕飕的,衬衫贴着皮肤的地方能感觉到那股潮气,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从布料渗进来。石板凳上潮乎乎的,坐久了,裤子被洇湿了一小块,贴着大腿后侧。月光照在石榴树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枝丫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从树干向四面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到了末端就散了。</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宁小雨。想起她伸出手,小指翘着,他勾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点湿,是汗。想起他说“算话”,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哑。他不知道那拉过钩的约定还算不算。也许不算了。也许算。</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说“做人要干净”,想起他说“我记得”。父亲站在老槐树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郑重。想起郑重说“不贪的人走得远”。郑重递给他名片的时候,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指甲盖上有一层极淡的光泽。</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秦海洋。想起秦海洋说“跑腿的离掌局的最近,也离扛雷的最近”。秦海洋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地毯上,灰色的,一小截,他没弹,也没看。</p><p class="ql-block">他想起老隋。想起老隋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老隋的眼睛,浑浊但亮,像被水泡过的玻璃珠,表面的润光在月光下反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知道自己是谁吗?</p><p class="ql-block">他是安徽桐城人,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是农民。他是中文系毕业,当过实习记者,做过广告公司跑腿的。他签了一些文件,代持了一些股份,赚了一百万。他有两套房,一辆车,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未来。抽屉里有宁小雨的照片,有两张,一张夏天,一张冬天。</p><p class="ql-block">他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在往前走。像开车走夜路,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截,再远就看不见了。但车还在开,路还在往前延伸。方向盘在手里,他的手指握着它,能感觉到塑料面上细小的纹理,和引擎传来的微微震动。</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照在石榴树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一片,树枝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叉、重叠、分开,像一幅用笔画出来的地图。</p><p class="ql-block">他坐了很久,直到露水把军大衣的袖子打湿了,袖口的布料贴在手腕上,凉意沿着手腕往小臂蔓延。后背发凉,手指冻得有点僵,指甲盖泛着灰白色。他站起来,腿上的关节响了两声,才进屋去睡觉。</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章程远收到一封信。</p><p class="ql-block">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和通州的地址。字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练字,每一横每一竖都用力均匀。邮戳是南京的,圆形的,墨迹有点糊,但“秦淮”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出来。</p><p class="ql-block">他心跳忽然加快,拿着信封,手有点抖。信封的纸是普通的牛皮纸,摸上去粗糙,边角有点磨毛了,像是被谁拿在手里反复看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指甲撕开封口。胶水粘得很紧,撕的时候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轻,嘶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打开的声音。</p><p class="ql-block">里面只有一张照片。</p><p class="ql-block">是宁小雨。照片里的她穿着冬天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脖子。站在一所中学门口,身后是放学的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天是灰的,冬天的南京那种灰,冷冷的,压得很低。</p><p class="ql-block">她比几年前瘦了,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一点,下巴比以前尖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眼角的弧度一点都没变。她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缩着,可能是冷。</p><p class="ql-block">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很好,别担心。字迹和信封上的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只有那六个字,和她以前写信的习惯一样——话不多,说完就完。</p><p class="ql-block">章程远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他赶紧松开手,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掌心从照片表面压过去,把翘起的边角按下去。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有点旧了,像在抽屉里放了很久,边角有点翘,印着一道浅浅的折痕。</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是谁寄的。不知道是宁小雨自己,还是别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她还活着。她还在南京。她还在那所中学教书。她笑起来眼睛还是弯成月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它。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橘黄色的,圆形的,一个接一个地延伸到远处。他看着那些光斑,又看看照片里的她。她的眼睛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亮了一下,像水面反了一下光。</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秦淮河边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扫在他小腿上,痒痒的,像羽毛尖划过皮肤。她说“你说话算话”,他说“算话”。她伸出手,小指翘着,他勾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点湿,是汗,沾在他指节上,凉凉的。</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那拉过钩的约定还算不算。但他知道,他欠她的。那笔债,比一百万重。他没法算清。他只知道,她还在等他。也许。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他把照片收起来,和上次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照片,同一个女人,隔着三年。一张夏天,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里,头发丝是亮的,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在脸颊上。一张冬天,她穿着深蓝色大衣,站在校门口,肩膀缩着,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张笑着,一张也笑着。两张都是笑,但笑的样子不一样了。一张是笑着等人来,一张是笑着让人别担心。</p><p class="ql-block">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抽屉关上。手指在抽屉面上停了一下。木头的,凉凉的,光滑的,能摸到漆面下的木纹,细细的,像极细的线。</p><p class="ql-block">窗外,有蝉鸣。很响。夏天快过去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直到蝉鸣从耳边渐渐模糊下去,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吸走了。</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