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图文/刘光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庆的热闹像一场盛大的潮汐,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清寂的滩涂。那七天里,湖北天门张家湖国家湿地公园一定是被欢笑与脚步声填满的——我能想象,湖边的栈道上,孩子们举着风车跑过,风车呼呼地转,像要把整个秋天都兜进去;我能想象,烧烤的烟火袅袅地升起,与湖面的薄雾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与天地清气,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相拥。而此刻,潮水退了,张家湖把它原本的样子,还给了天地,也还给了像我这样,在喧嚣过后才敢来赴约的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进公园的时候,阳光正好。十月的阳光不烈,像被秋水洗过一遍,温温润润地洒下来,落在肩上,竟有几分母亲手掌的温度。行人果然很少。偶尔有风吹过,路旁的栾树便抖落几粒细碎的黄花,像是秋天悄悄签下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先是看见了一对夫妇。他们在一棵柳树下铺开野餐垫,女人摆着饭盒,男人正支着一只小小的煤气炉,淡青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软乎乎的泡,像是在煮一锅什么汤。汤的香气被风送到我这里时,我忽然觉得,人间最动人的诗,大约就是这般模样——不必太长,不必太华美,只要有一口热汤,有一个愿意陪你坐在秋风里的人,就够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往前走,几个年轻人正在烧烤。炭火的红光映着他们的脸,年轻的脸。他们一边翻动烤串,一边大声说笑,声音在空旷的湖边传得很远。笑声落进湖水里,溅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我远远地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温柔的羡慕——年轻真好,可以在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把日子过成节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湖,静静地卧在那里。张家湖的水面很大,大到让人一时忘了自己是在江汉平原的腹地,只觉得像是来到了一片小小的海。水色青中泛白,像是有人将天色研成墨,又兑入了些许月光。远处的湖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雾里的树影朦朦胧胧,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偶尔有白鹭从雾里飞出来,翅膀缓缓地扇动,像是从画里飞出来的,又要飞回画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是张家湖的灵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有水,便没有张家湖。没有这三千多亩的碧波,便没有湖边金黄的稻田,没有空中翻飞的鸥鹭,没有芦苇荡里藏着的野鸭和菱角,没有那些远道而来、只为在水边坐一坐的游人。水是这片土地的血脉,是它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呼吸。你看那湖面,看似平静,可水底下的鱼虾正在游动,水草正在生长,无数的生命正在沉默中完成它们的一生。水不说话,可它滋养着一切。岸上的稻,田里的农,空中的鸟,水里的鱼,都仰仗着这一汪水活着。水是母亲,是源头,是这片湿地之所以成为湿地的全部理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这汪水养出来的,正是一个实打实的鱼米之乡。湖边的稻田,有的已经收割了,留下一片整齐的稻茬,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张巨大的地毯。有的还没有收,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过时,便涌起一层层的稻浪。那金色是活的真金色,绝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是太阳把一整个盛夏的光都酿成了甜蜜,又一点一缕,揉进了每一粒稻谷的肌理里。我站在田埂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稻香,有草香,有湖水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的甜。这些香气混在一起,便成了秋天的味道。这味道让人安心,让人觉得,世界再忙,土地总是不慌不忙地长着它的庄稼,按时开花,按时结果,按时收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起今年夏到北京南苑湿地公园的情形。那里也有湖,湖面不大,荷叶只是点缀,面积不少,路和桥也不少。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此刻站在张家湖边,我才明白,少的是那一份“野”。南苑太规整了,像是一位被精心梳妆打扮过的女子,美则美矣,终究少了几分野气生气。而张家湖,是素面朝天的。它有收割了的稻田,有荒着的滩涂,有野生的芦苇和荻花,有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它是自在的,是坦然的,是“我就是这样”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到家乡,我便不能不想到江汉平原,想到汉江,想到张家湖西南边的堤拐村。我是在那里长大的。那里没有拔地而起的奇峰,没有峭壁千仞的险峻,有的只是一马平川的沃野,和一条从秦岭深处奔涌而来、又浩荡向东注入长江的汉江。汉江的水是宽的,是稳的,是不慌不忙的。它不像张家湖的水那样静如处子,它始终缓缓流动,裹挟着两岸的稻香与炊烟,一路奔流向东。小时候,我常去汉江边玩。看江面上的船,看对岸的树,看夕阳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说不出的舒服,宽阔的江面大得像是能装下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此刻,站在张家湖边,我忽然觉得,张家湖的水和汉江的水,其实是相通的。它们都是这片土地的血脉,都是江汉平原的眼睛。只是汉江更远,更大,更像一个远行的游子;而张家湖更近,更静,更像一个守在家门口的亲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心情。汉江养的是闯荡的勇气,是远行的底气;而张家湖养的是归来的安心,是停下来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湖边有两座桥,一座叫圣水桥,一座叫玉龙桥。我站在圣水桥上,看桥下的水缓缓地流。桥是新的,栏杆是白石雕的,雕着一些水纹和云纹。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些桥应该有些年头了才对——应该被无数双脚磨得光亮,应该被无数个黄昏的落日镀过金,应该听过无数声“再见”和“你好”。桥是渡人的,也是渡时光的。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湖边,我走进一家农户的院子。院墙是旧的,墙头上长着些青苔,青苔已经泛出枯色,像是秋天落在墙头上的字。墙面是青灰色的,上面用金色写着几行字:“望得见山,看得见水,留得住乡愁。”字写得不算周正,却有一种朴拙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脚下的泥土里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站在墙前看了很久。乡愁是什么?是小时候门前的那棵树,是祖母在灶前忙碌的背影,是玩伴们光着脚跑过的田埂。可如今,树还在,人却不在了;田埂还在,脚却不再是光着的了。乡愁是回不去的东西。可这个叫张家湖的地方,却在努力地让人“留得住”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片湖,一座桥,一堵墙,一个秋天的下午——只要能让人在某一刻,忽然想起些什么,心底柔软起来,那么,乡愁便有了安放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近公园的户外自然小课堂。说是课堂,其实是一排木质的架子,上面挂着一些“小魔方”。我随手翻了一个,上面讲的是湿地里的鸟类。有一种叫“须浮鸥”的,覆着柔和的灰白羽毛,翅膀修长而尖锐,掠空飞行时,就像一道灰影闪电划破眼界。还有一种叫“水雉”的,脚趾格外修长,竟能在浮叶上从容行走,活脱脱一位身怀轻功的林间舞者。我翻了很久,翻到了植物类,翻到了鱼类,翻到了昆虫类。每一个小魔方都像是一本微型的书,翻开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里,是鸟的天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家湖的鸟,多到让人惊讶。作为长江中游重要的湿地生态系统,经过生态修复后张家湖已经成为动植物的理想家园,官方记录显示这里目前有鸟类84种,其中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鸟类1种,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鸟类11种,湖北省重点保护鸟类30种,仅小天鹅、白琵鹭等越冬水鸟的种群数量就超过两万只,这些鸟类中既有常年栖息在此的留鸟,也有到此繁殖或越冬的候鸟,还有迁徙途中在此停歇补给的旅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天和秋天,是鸟最多的时候。候鸟们从北方来,往南方去,张家湖是它们漫长旅途中的一个驿站。它们在这里歇脚,觅食,补充体力,然后继续飞。有些鸟留下了,在这里筑巢,产卵,养育后代。白鹭是最常见的,它们喜欢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鱼游过来。须浮鸥喜欢在湖面上盘旋,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还有苍鹭、池鹭、夜鹭,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许许多多的鸟。群鸟振翅起飞时,翼尖擦过湖面,带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水珠在晴日下浮动发光,就像谁随手撒出一把碎钻落进湖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到,这样的课堂多好啊。不为了考试,不为了分数,只为了让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我们不认识的生命,正和我们共享着同一片湖水,同一片天空。我们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只是它的客人。而作为客人,我们应该谦卑一些,温柔一些,不要惊扰了那些原住民的好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芦荻正在开花。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芦荻开花。芦荻的花很轻,轻得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很白,白得像是一小团一小团被揉碎的云。它们在湖边站成一排,风过时,便齐齐地弯下腰去,又齐齐地立起来,像是谁在指挥着一场无声的合唱。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秋天不一定是萧瑟的。秋天也可以是温柔的,是轻盈的,是一场白色的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高高的观鸟塔立在湖边。我顺着旋转的楼梯爬上去,一层,两层,三层。越往上,风越大,视野也越开阔。爬到顶层的时候,我几乎惊呆了。那是一幅怎样的画卷啊。整个张家湖尽收眼底,湖水是青的,稻田是金的,芦苇是白的,天空是蓝的,云是淡的。所有的颜色都在一起,却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各就各位地,美着。偶尔有鸟从湖面上斜斜飞过,点墨似的小黑点,慢慢移着,像是落款在蓝天上正写字的笔尖。我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把我的眼睛吹酸了,我才舍得下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是步行,我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把整个湖区走完。好在是开车。车在湖边的公路上缓缓驶着,像是一叶小船在柔波上悠悠漂着。我们看见一处好风景,便停下来,拍照,发呆,然后再上车,继续往前。这样的旅行是散漫的,是不急不慌的。没有非去不可的景点,没有非看不可的风景。一切都随缘,一切都正好。</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傍晚的时候,阳光慢慢揉成了柔软温暖的模样。湖面上起了一层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湖底点了一盏灯。远处的山影渐渐变得深了,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天边轻轻地画了几笔。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了那片稻田。稻香仍漫在衣襟鼻尖,只是比正午时分更浓郁了些,像是经过了半日日光的酝酿,香气已经沉酿成了带着温度的厚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到:张家湖的秋日,其实是一封写给时光的信。信上说,我在这里,我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我见过无数个秋天,每个秋天都不一样,又都一样。稻田会黄,芦荻会白,水会变得更清,鸟会飞来过冬。然后春天,我会重新绿起来;夏天,我会重新丰盛起来。我在这里,等着每一个愿意来的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这片土地,是农民的粮仓,是鸟的天堂,是水的故乡。水是灵魂,田是根本,鸟是精灵。三者相依相存,缺一不可。水养了田,田养了人,水和田又一起养了鸟。而鸟飞过天空的时候,又把种子带到了远方。这是一个完整的、圆满的、生生不息的循环。人在这个循环里,不过是短暂的一环。可正因为短暂,才更应该珍惜——珍惜这一湖清水,珍惜这一季稻香,珍惜这一声鸟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子驶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湖面上。我回头望去,只见一湖湖水稳稳接住了夕阳,像兜住一颗巨大的、温柔的、不肯沉落的泪。然后,我闭上眼睛,听见风穿窗而过,裹着稻香,带着湖水的清润气息,带着这个秋天最深最长的祝福。</p> <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4gspis" target="_blank">水杉无言一一,致所有沉默的生长</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q1wdwrd" target="_blank">章华台下草如烟,一一湖北潜江龙湾遗址记游</a></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pyj3gn7" target="_blank">时光不老 我们不散(散记篇)</a></p> <p class="ql-block">敬请关注,谢谢分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