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本佳人，奈何祭魂？

野渡无人

重阳将至，拟写菊花，欲拍图片，实物却难觅。遍寻县域，不见成片菊田；走遍小城，仅在路边、花鸟（绿植）市场零星见到雏菊一类小菊。问及店家才知：鲜切黄白菊只清明、中元、冬至备货，平日不上架；至于观赏型大菊，因现代人多心存忌讳，商家难得进货，寻常时节更少见。

菊，“梅兰竹菊”四君子之一，阳春白雪之列；奈何“海归”之后，却寓意反转，令人唏嘘低回……

菊本佳人

上古时，菊是郊野自生花草。《尔雅》载“鞠，治蔷”，是说这秋花可采食。屈原作《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借菊芳洁，自喻其心。

古人很早就发现菊可入药、可酿酒。《神农本草经》记载，久服菊能利血气、轻身耐老。重阳饮菊花酒，最初是祈愿安康延年。直到陶渊明东篱采菊，一句“悠然见南山”，为菊赋予隐逸淡泊的气质。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陶渊明将安贫乐道的选择、心远地自偏的哲思，寄托于菊。自此，菊不再只是山野香草，不再是点缀，而是拥有高洁隐逸的文化意象。后世文人赏菊咏菊，本质都是追慕这份脱离尘嚣的境界，靠近先贤物我两忘的心境。

千百年间，历代诗人不断为菊注入风骨。杜甫“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借菊的开落，写战乱之中漂泊流离的乡愁；又以“寒花开已尽，菊蕊独盈枝”，写百花凋零之时，唯有菊花傲然挺立，暗喻自己历经磨难不曾折腰的赤子之心。

元稹直言“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赞它暮秋后独自守到冬；孟浩然邀约友人，“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菊里藏着故人重逢，把酒言欢的温暖。黄巢笔下的秋菊，气势磅礴：“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还有“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凛凛气魄，笔底风雷，唯有他，把秋菊写出这般王者气象，正是诗如其人。

入宋之后，菊正式坐稳“君子之花”的席位。李清照善化东篱意象，“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淡淡的菊香，承载相思绵长；待到国破家亡，满目凄楚，又落笔“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零落黄花，映照词人憔悴孤苦，菊的意蕴，又添一层落寞苍凉。

陆游眼中，菊是志士：“菊花如志士，过时有余香。”短短十字，力含千钧。如陶渊明爱田园，杜甫怀家国，陆游一生不肯放下心中山河。菊于他，不再单单是隐逸的象征，更像一位守节志士，芳华虽逝，余香不改。

周敦颐《爱莲说》一语定调：菊，花之隐逸者也。南宋遗民郑思肖一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菊之坚贞不屈，与诗人宁死不屈的气节融为一体。

此后元明清，文脉绵延不绝。在华夏千年传统里，菊象征隐逸、长寿、坚贞，从来不是吊丧之花。

菊又祭魂

菊远渡重洋，在异域土壤孕育出新的文化寓意。1789年，菊花引入法国。天主教亡灵节正值深秋，百花零落，唯有菊花耐久常开，适合安放于墓园，菊慢慢成为凭吊逝者之花。一战停战纪念之时，法国以黄白菊花祭奠阵亡将士，菊花寄托哀思的意象由此传播。

二战之后，日本吸纳这套西式丧葬礼仪，国葬常选用黄白菊，此俗就此落地扎根。这份在异乡生成的寓意，民国时期跨海传回菊的故土。然而岁月流转，现在不少人只记住这后起的含义，却遗忘了它根植华夏千年的风骨。

花开两朵

世间草木，本可承载多重情意，不必非此即彼。千年文脉之中，菊守着东篱清趣、重阳雅意；流转海外，又担起人间追思。

捧卷读诗文时，赏它凌霜自持的风骨；行追思祭奠之礼时，惜它沉静无言的哀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并行不悖。不必因一重含义，否定另一重千年的风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