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系大山

飞雪

魂系大山

一列西行的列车，刺破沉沉夜色，撕碎山野的寂静。一声悠长的汽笛破空回荡，将我从浅眠中骤然唤醒。恰逢圣诞之夜，万籁清幽，我本想枕着夜色酣睡到天明，却被这苍茫的声响拉回人间清醒。

抬眸远眺，一弯金色月牙高悬天际，清辉漫洒四野，温柔铺满苍茫大地。夜风微凉，裹挟着缕缕清冽的梅香入室萦绕。月色、夜风、梅韵相融，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沉淀，耳畔久久回荡着一阵雄浑铿锵的声响——那是穿越岁月、踏破山河的铁蹄，是二十万铁道兵挺进西南、开山筑路的浩荡足音。

上世纪六十年代，二十万铁道兵将士背负使命、风尘赴远，毅然向着西南边疆的崇山峻岭挺进。人欢马啸，旌旗猎猎，山花漫野，壮志凌云。这支钢铁队伍踏遍荒山野岭，在世人眼中的“筑路禁区”攻坚克难，铸就了震撼世界的成昆铁路。这条纵贯西南腹地、直通边陲的钢铁大动脉，穿山越谷、跨江越险，工程之艰、地势之险，足以与万里长城并肩齐名，是镌刻在华夏大地的又一座不朽丰碑。正因举世瞩目的建设奇迹，成昆铁路筑路雕塑永久陈列于联合国大厦，向世界诉说中国建设者的热血与担当。

为打通这条西部通途，铁道兵将士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以血肉之躯对抗天险。群山险恶，激流汹涌，塌方频发，泥石流肆虐，每向前铺筑一公里铁轨，就有两名英雄永远长眠青山。千余里铁道蜿蜒山河，每一寸路基都浸润着热血汗水，每一段路途都藏着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在西南群山之间，谱写出一曲曲深情滚烫、荡气回肠的时代赞歌。

年少时观看的影片《开山的人》，让这段峥嵘岁月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岁岁难忘。荧幕之上，铁锤起落铿锵有力，开山炮声震彻幽谷，洪水奔涌、泥石流淌，黑暗幽深的隧道、险峻陡峭的群山，定格了筑路人最艰辛的模样。二十万铁道兵风餐露宿、扎根荒野，白日鏖战山河、昼夜抢抓工期。他们不仅要对抗严酷的自然天险，还要直面重重险境：与潜藏匪徒狭路相逢、浴血奋战，守护一方安宁；化解山区民俗隔阂的风波；在野外勘测时历经险境、九死一生。一幕幕悲壮画面、一个个动人故事，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滚烫，在我心中久久回响。

或许正是这部影片、这群无畏英雄，让我自此与深山莽林结下不解之缘。十八岁高中毕业，我背起行囊，奔赴青山绿水的西南大山，成为一名上山下乡知青。两年的山野时光，我朝夕相伴青山流水，熟稔山里的日月星辰、四季风物，身心早已融进这片质朴的土地。

田间劳作、山野耕耘，纵然辛苦，可每当想起舍身筑路的铁道兵先烈，我便心生愧赧。先烈们为家国建设义无反顾、以身殉道，我挥洒的些许汗水、历经的点滴辛劳，于此而言不过沧海一粟，微不足道。两年知青岁月转瞬即逝，因工作所需，我告别熟悉的群山，奔赴另一处山野岗位。

岁月流转，铁路不断向深山延伸，那些荧幕里开山拓路的英雄，仿佛从未远去，就近在眼前、伴我身旁。这条以生命铺就的铁道，载着时代希望，护送我奔赴新的征程，也让铁道兵的赤诚精神，始终照亮我的前路。

曾有一日，我独自登上寂静山岗。雾霭氤氲，荒草萋萋，错落的坟茔静立山野，历经岁月荒芜，无人修葺，满目苍凉。寒鸦起落坟冢之间，声声啼鸣，更添山野肃穆。我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一座座墓碑，风霜侵蚀、雨打风吹，碑文字迹斑驳模糊，忠魂姓氏已然无从辨认。唯有“十九岁”的字样清晰刻骨，直击人心。

十九岁，最是青涩纯粹、风华正茂的年纪，眉宇尚带少年稚气，心怀满腔报国热血，却为山河通途、家国建设，永远羁留异乡、长眠青山。我不禁遐想，年轻的英雄们，或是坠于深谷，或是罹于炮声，或是葬于洪流泥石之中。可转瞬释然，你们从未离去，早已化作山间清风、岭上明月，岁岁守望自己亲手筑就的钢铁长路，守护往来行人、山河万象。

热泪悄然滑落，滴落在萋萋青草之上。若时光可溯、岁月可回，我多想一睹少年英雄的飒爽英姿，铭记你们滚烫的初心与赤诚。你们把身躯献给巍峨大山，把忠魂留给万里山河，把担当留给千秋后世。

我静立坟前、肃穆默哀，采撷山野野花，轻轻安放于坟头，以寸心敬意，告慰不朽英魂。此去暂别，山河为念。愿《铁道兵之歌》常年响彻群山，愿《铁色高原》的峥嵘岁月永续流传，岁岁告慰忠魂。

昔日成昆铁路的修建，肩负三线建设、固边兴邦的时代重任，而今早已超越最初的建设使命。它打破了西南群山的千年闭塞，改写了西南两千万百姓的命运，让荒僻落后的西南大地，整整向前迈进半个世纪。

青山长存，英魂永驻。九泉之下的先烈们，请安然长眠。山河无恙，盛世如你们所愿。一代代建设者接续奔赴深山，传承你们逢山开路、甘于奉献的铁道兵精神。我们终将成为你们最亲近的伙伴，岁岁相伴、久久守望，让不朽忠魂永远魂系大山，让铁血精神永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