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大明寺与朱自清故居

香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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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景点:大明寺与朱自清故居

扬州大明寺，自古盛名远扬。乾隆六次南巡，竟七次亲临此地；欧阳修、苏轼等无数文人墨客，亦在此留下千古文脉。难得此番专程来到广陵古城，我自然要登门一游，访古寻幽，沾几分古寺灵气与山河福气。

十月十二日下午两点，秋阳清朗，凉风舒爽。午休养足精神，我打车前往平山堂东路大明寺景区，二十分钟便抵达景区南门主入口。顺着古朴石阶缓步而上，巍峨的寺前牌楼映入眼帘。景区成人门票四十八元，我凭退役军人优待证免票入园，深感扬州一城温情。

古寺静卧蜀冈之上，依山而建，步步清幽。拾级登顶，首先抵达天王殿，再入便是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殿内香烟袅袅，梵音轻扬，众多香客虔诚礼拜，心静安然。我自大殿右侧缓步转出，转角即是财神殿。立于殿前，我默然祈福：愿岁岁安稳，顺遂无忧。

抬眸远眺，一座巍峨高塔赫然立于寺院中央，便是大名鼎鼎的栖灵塔。塔身挺拔宏伟，直耸云天，立于塔下，顿觉自身渺小，天地辽阔。我沿青石台阶缓缓下行，行至塔前广场。望着高耸入云的古塔，不禁心生感慨：古时无机械助力，古人登临此塔，该是何等毅力？换作今日，我竟连徒步登塔的勇气都无。

正自感慨间，恰逢几位游客闲谈，得知塔内设有观光电梯，可直达塔顶。我随之来到塔门，扫码预约登塔。查阅资料方才知晓：如今这座栖灵塔为后世重建，古塔曾不幸毁于火灾，不复当年旧貌，唯有千年风骨依旧留存。

电梯直达七层，还有两层需攀楼梯而上。来到塔顶，凭栏极目远眺，整座瘦西湖风光尽数收纳眼底。白塔亭亭玉立，湖水碧绿澄澈，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古城楼宇与湖光山色交相辉映，视野开阔，秋景绝美。驻足良久，拍下满框秋色，方才缓步下塔。

下塔来到鉴真纪念堂，此处是鉴真大师当年弘法讲经之地。大师为传佛法，前后六次东渡，历时十余年，历经风浪倾覆、官府阻拦、路途险阻。第五次东渡更是遭遇狂风巨浪，漂流千里，暑疾缠身以致双目失明。纵然磨难重重，依旧矢志不渝，以“为传佛法，何惜身命”的初心，终在六十六岁东渡成功，将盛唐建筑、医药、文化技艺远传东瀛，渡人渡世，千古流芳。

循着清幽游路缓缓前行，一路金桂夹道，暗香浮动，沁人心脾。途经碑林，错落碑刻记载千年寺史，笔墨苍劲，岁月留痕。继而抵达乾隆御碑亭，亭内御碑矗立，镌刻帝王南巡题咏，笔墨恢弘，见证当年帝王屡次登临、偏爱蜀冈秋色的千古盛事。一旁，康熙御碑静静伫立，两代帝王留墨于此，为古寺平添厚重底蕴。

移步前行，便是谷林堂。此地为北宋苏轼感念恩师欧阳修所建，师生文脉相传，一堂寄深情，千古为人称颂。不远处的清幽竹林间，藏着一方小巧鹤冢。相传清代寺中禅师驯养一对白鹤，朝夕相伴、情意相依。后雌鹤病逝，雄鹤终日哀鸣不食，最终殉情而亡。禅师感其深情，立冢纪念。禽鸟尚且重情守义，让人观之心生怅然，感慨万千。

穿行小门，拾级登临平山堂。此地为欧阳修守牧扬州时所建，凭栏可望远山如黛，远山与堂齐平，故而得名平山堂。堂内“风流宛在”匾额意蕴深远，相传“流”字少一点，“在”字多一点，寓意风流浮华少一分，风骨本心多一分，细品之下，耐人寻味。

遍游古寺胜景，满心安然。循原路经小门折返，再望大雄宝殿，心中默念一声珍重。回望蜀冈古刹，梵宇巍峨、古木葱茏、桂香漫山。古人身去千秋，古寺香火不息，文脉代代相传，岁岁安然。

辞别大明寺，我打车转入老城幽深的安乐巷，寻访朱自清故居。窄巷清幽，古韵绵长，行数百米，一座朴素的扬州老式三合院静静伫立。青砖素瓦，一方小小天井藏尽烟火温柔。

入故居大门，便是检票闸机。门楣悬一方红木匾额，“朱自清故居”四字，为江泽民同志亲笔题写。左侧门房有工作人员值守。跨过闸机，迎面一方天井，青砖铺地，老墙斑驳，带着江南老宅独有的沉静。右侧小门连通另一处小天井，穿过去便是朱自清的卧室。天井里桂树正值盛放，满枝繁花，地上落满细碎白花，清甜香气弥漫整座院落。

踏入主天井，便见上房主厅与下堂房。屋门皆是精雕细琢的木格花门。主厅屏风悬挂古画对联，康有为所书“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笔意洒脱。东厢房为朱自清父母的卧室，西厢房是庶母潘氏居所。穿过主厅，又是一方天井，院中植着枇杷树与翠竹。西侧厅房安放着朱自清汉白玉坐像。如今主厅改作展示馆，一面展板摘录《背影》原文，画幅下方绘着父亲宽厚的背影。我静静伫立，逐字读完这段文字，眼眶不觉湿润。文中的一幕幕瞬间涌上心头，也勾起我深藏心底的回忆。

年少求学，记忆犹新。那年我远赴五公里外的镇上就读初中，父亲徒步送我入学。办完手续，他从贴身裤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轻轻塞在我手心，只朴实一句：“饿了就去吃碗粿条。”话音落罢，便转身离去。

彼时的他，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满头白发，身形清瘦如竹。一件简单的白色背心，旧得生出了洞，搭配一条宽大、洗得发白的深蓝裤衩，秋风一吹，裤脚飘摇，远远望去，竟像裙摆一般。

年少懵懂的我，那时毫无半分感动，反倒心生窘迫。看着旁人父母衣冠整洁、谈吐从容，再看自己朴素拮据的父亲，内心只觉难堪、自卑。

世事无常，不过短短两年，父亲便染病离世。那一刻，天塌地陷，家坠入无边黑暗。未满十六岁的我，被迫辍学，早早告别校园，扛起生活的风雨。

岁月辗转，经年过往，这段往事被我深深压在心底，几乎尘封淡忘。直到偶然拜读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字字戳心，句句动情，独坐良久，泪流满面。

今日亲临朱自清故居，旧事再度被深深勾起，重读经典，泪水依旧难抑。

原来世间最深沉的父爱，从无华丽言辞、从无张扬表达。它朴素、沉默、默默无闻，藏在笨拙的叮嘱里，藏在粗糙的手心间，藏在转身离去的背影中。年少不知父爱深，懂时已是半生人。往往等到彻底失去，方才懂得这份无声的爱，重过山海、痛彻心扉。

世间千万文章，唯有《背影》最动人心弦。只因它写尽了天下所有平凡父亲的模样，写尽了世间最朴素、最无私的亲情。

整座故居不大，二十分钟便可遍览，却给我带来终生难忘的震撼。这一生，我们人人都见过父亲的背影，年少懵懂、年少任性，总轻易忽略那份默默付出的深情。待岁月沉淀，方才知晓，那平凡背影里，藏着倾尽所有、护我成长的一生温柔。

暮色渐浓，夜色沉沉。我怀着满心感慨，打车返程。一场大明寺寻古、一场故居暖心，一寺阅千年，一文渡半生，此行扬州，足矣。

附：

背 影

（朱自清）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再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座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儿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立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唯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