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行间见心法——启功硬笔信札读记

谢凤祥

启功先生写给同道德厚先生的硬笔信札，纸边带着日常书写的随性，连字里行间的思考、叮嘱都敞敞亮亮摊开在你眼前，像老先生坐在你对面，端着一杯温茶慢悠悠跟你聊写字的真道理。启功先生向来不端书家的架子，他谈书法从来不说玄虚的套话，全是从自己几十年临池摸爬滚打里磨出来的实在经验，这封硬笔信札更是把他的书学心得揉进了一笔一划里，字里行间全是恳切，连硬笔字的运笔转折都藏着他说的“活法”，越读越觉得受用。

你看这开篇的字迹，行笔流畅得像随口唠家常，完全没有硬笔字常有的生硬棱角，哪怕是写硬笔，每一笔的提按转折都带着毛笔书法才有的温润弹性。先生连笔的牵丝都留着分寸，没有多余的花哨缠绕，就像他说话的语气，平实妥帖，先顺着对方的来信把硬笔的来历交代得明明白白，连手头没同款硬笔的小窘迫都老老实实说出来，半分大家的架子都没有。夸对方“极见功力”的时候，字里行间都透着真诚，没有半点敷衍的客套，紧接着便说愿把自己浅陋的心得掏出来供对方参考，这份对待同好的谦和，比字本身更让人动容。整页信笺的字疏密匀停，哪怕是随手写的私信，也暗合着书法里的行气章法，连落款旁的空处都留得舒服，没有半分拥挤局促，可见先生写字的章法早就融到了日常的每一次落笔里，根本不用刻意去琢磨。

德厚同志：

来信拜读。硬笔楷书乃用一种泡沫塑料所制笔头之粗线笔所书，此种笔为日市制品，灌入一种类似炭素墨汁之物，不知原料为何种颜料。此事中间经过数人之手，亦不记得原幅尺寸多大。

希望惠示其尺寸、行款形式，并祈写数个什字，为可照样补写其上，以了此事。唯我手边已无此种硬笔，尚乞毛笔补写。请向物主奉明为盼！

至于阁下之书法，极见功力，深堪佩服。惟既承垂询，自当竭其一孔之见，以补苴于万一。

转到第二页，先生索性把藏了一辈子的写字诀窍全抖了出来，连旁注的小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怕读信的人漏了半点关键。他点破了很多学书人一辈子都绕不开的两难：写得太规整就僵住，一味求飘又容易潦草轻浮，给出的解法不是什么独门秘籍，就是“多看墨迹”四个字——你盯着前人真迹看久了，自然能摸到笔墨流动的活气，心胸跟着就敞亮了。最妙的是他点透了碑帖的本质：石碑上的字是刀凿刻出来的“死架子”，你不能照着刀痕死描，得用手里的活笔去把那些刻出来的笔画重新写活，这才是临碑的真正收益。他还拿王铎的旧例给后辈指路，说临帖和自己创作交替着来，不用死抠规矩把自己捆住，这份通透，哪是那些抱着碑帖死临一辈子的人能悟出来的。整页硬笔行草走笔越来越松弛，字势跟着文气微微舒展，却始终稳得住重心，每一个连笔都顺着力道走，没有半分乱画的轻浮，把他说的“用活法写字”的道理，完完全全落到了自己的笔尖上。

捧着这两页信札读下来，哪里是在看书法作品，分明是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接住了一位老书家递过来的一盏温茶。没有高头讲章的晦涩，没有炫技式的笔画堆叠，启功先生用最平常的硬笔，把写字的道理、待人的谦和，全写进了这页带着红栏的笺纸上，每一笔都实在，每一句都恳切，这大概就是书法最动人的模样：字里藏着人，笔墨里全是真心。

写字太端重精确，易流于板滞；太追求墨法飘逸，又易流于草率。欲弥补二者之缺陷，最好时常临帖。取材宜多看墨迹，心胸自开阔之。

碑痕墨态，可了解碑上字是经过刀刻的死字，用活法去写死架子，便有极大收益。（旁注小字：碑刻时是付之錾凿）

临碑帖又有一种现象：临熟了，离碑帖便自成样子；时常自写诗文，又无碑帖的樊笼。最好二者临写，抄文并进或交替着进行。据传王铎成名后，仍是一天临帖，一天写应酬字，此理宜理解，不必太拘泥也。匆此奉复，即致

敬礼！启功手上 一月廿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