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福州三坊七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位于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的三坊七巷,是中国现存规模较大、保存较完整的城市中心历史文化街区之一;它以南后街为轴,西侧为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三坊”,东侧为杨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吉庇巷“七巷”。这名字念在嘴里,便觉着有一种旧旧的、沉沉的韵味,像是翻开一本线装书时,指尖触到的那种温润的质感。</p><p class="ql-block"> 那年,外甥女出嫁,我赶去福州喝喜酒,便住在三坊七巷旁边的一家旅馆里。一个微雨的午后,我撑着一把伞,走进了这片坊巷。</p><p class="ql-block"> 雨不大,细细的,斜斜的,落在青石板上,润出浅浅的亮色。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得长长的,在微风里轻轻摆着,像是老人捋着胡须,慢悠悠地看着来往的行人。树下的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润如玉,缝隙里生出些细细的青苔,绿得发暗,却又透着一点倔强的生气。</p><p class="ql-block"> 我先往西走。三坊的坊门一座座立在巷口,青砖垒砌,拱形的门洞高高大大。衣锦坊的坊额上题有坊名,现存形制为后世修复,素净无饰,只借着天光显出深浅。那气度还在,像从前的读书人,衣着虽旧了,脊背却依然挺直。坊里的老宅一座挨着一座,粉墙黛瓦,马鞍形的封火墙高高翘起,曲线是那样柔和,像一句未唱完的闽剧,余音袅袅地挂在半空里。</p><p class="ql-block"> 衣锦坊里有一处水榭戏台,我探头望进去,戏台早已不唱戏了,空落落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檐角跳来跳去。可闭上眼,那锣鼓声、丝竹声、叫好声,仿佛还在水面上飘着,从明清的繁华里一路飘到现在,飘进我的耳朵里。</p><p class="ql-block"> 看罢戏台,又走进坊里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壁的高墙把天裁成细细的一条,天光便从那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明明暗暗的,像是在时光里穿行。巷子深处有户人家,门虚掩着,门楣上的砖雕已经斑驳了,却还能依稀辨出牡丹与凤凰的纹样。</p><p class="ql-block"> 折回来,再往东走。七条巷,像七根琴弦,在福州的城中心弹奏着千年的乐章。</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走到了杨桥巷。巷口有一座老宅,门旁并排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林觉民故居”,一块写着“冰心故居”。一座宅院,两段人生,一个是“为天下人谋永福”的烈士,一个是把爱写进几代人心里的作家。林觉民牺牲后,谢家购得此宅,冰心一家才迁入居住,二人虽未同住,却隔着时光在同一片屋檐下相遇。</p><p class="ql-block"> 我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宅子是典型的福州民居,三进格局。天井里有一口老井,石栏上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井壁的砖缝里生着蕨草,绿得发亮。院中有一株梅树,叶子还绿着,虽未到开花的时候,却已能想见冬日里那疏影横斜的模样。林觉民在《与妻书》里写“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回忆的正是这方天井里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长廊往深处走。白墙上刻着那句词,字迹清瘦,像是月光自己写上去的。长廊尽头,有一间小屋,门额上题着“紫藤书屋”四个字。这是冰心祖父谢銮恩藏书与读书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走了进去。屋子不大,光线有些暗,从窗棂里漏进来的光,在地上铺成一块一块的方格。书架上的书已经移走了,可空气里仿佛还留着旧书页那种淡淡的、干燥的香气。墙上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知足知不足”,下联是“有为有弗为”。这是谢銮恩自勉的一副对联,冰心曾说这副对联对她的思想教育极深。</p><p class="ql-block"> 站在紫藤书屋里,我忽然想起冰心在《我的故乡》里写过的一段话。她说祖父特别地爱她,原因之一便是她常去他的书房看书,却从来没有翻乱过他的书籍。那个堆满书的地方,是她的“乐园”。她看过的书里,给她印象最深的,是袁枚的笔记小说《子不语》和林纾翻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而那,也是她接触西方文学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这样一个堆满书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一页一页的。窗外的紫藤大概正开着,花影落在书页上,又被她轻轻地翻了过去。她可曾想到,那些落在书页上的花影,日后会变成她笔下那些清丽温柔的文字?</p><p class="ql-block"> 我走出紫藤书屋,站在长廊上,看着天井里那株梅树。1911年的冬天,冰心从烟台回到福州,住进了这座大宅。她在回忆文章里写过一件有趣的事:她一向喜欢男装,第一次和堂姐妹们接触,才换上了女孩子的服饰。她说:“这调脂弄粉,添香焚麝的生活,也曾使我惊异沉迷。”次年,她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福州女子师范学校预科,第一次过起了学校生活。</p><p class="ql-block"> 不过,她在福州只住了短短两年光景。此后随父亲北上,告别了故乡和好友,重回海的怀抱。可就是这两年,这座大宅,这间紫藤书屋,在她心里扎下了根。她后来说:“福州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我的故乡,因为它是我的父母之乡。”</p><p class="ql-block"> 离开那座老宅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坊巷染成一片暖黄。登高望去,一大片白墙黛瓦的屋顶层层叠叠,马鞍形的封火墙在天际线上勾出连绵的曲线,墙头探出几株绿树,浓淡相间,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下的墨点。远处几幢现代高楼淡淡地立在灰蒙蒙的天边,与这一片老屋遥遥相望,一新一旧,一高一低,都静静地落在暮色里。封火墙的轮廓在暮色里更加分明了,像是用墨汁勾勒出来的。有老人搬了竹椅出来,坐在巷口,闭着眼,似乎在听什么。我问他在听什么,他睁开眼,笑了笑,说:“听坊巷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我侧耳细听。可什么特别的声音也没有听见,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处吹着一支悠长的箫。</p><p class="ql-block"> 忽然就懂了。这三坊七巷,本就是一部读不完的书。那些砖瓦、那些石阶、那些门楣上的题字,都是书页上的文字。紫藤书屋窗棂上的花影,天井里那口老井映出的天光,都是这本书里最温柔的句子。</p><p class="ql-block"> “一片三坊七巷,半部中国近现代史”是流传甚广的概括。可我觉得,它不只是一部历史,更是一部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还在讲述的书。冰心从这里走出去,走向了全中国的孩子。林觉民从这里走出去,走向了黄花岗的黎明。他们走了,可他们的气息还留在这坊巷里,留在那间紫藤书屋的窗棂上,留在那口老井的石栏上,等着后来的人,轻轻地,来听。</p><p class="ql-block"> 那天从坊巷出来,外甥女的喜宴已经摆好了。席间有人说起三坊七巷,说起冰心,说起林觉民。我默默地听着,心想,这坊巷里的故事,大概也会像那些老宅一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传到后来,便成了这座城的魂。</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 </p><p class="ql-block">张武昌,笔名自由人,香港文学促进协会监事长、香港文联副理事长、香港书评家协会常务理事、国际当代华文诗歌研究会理事、福建省龙岩市永定区作协副主席,《香江文艺》《香港文学报》副主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作家联会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