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绝不会！——我跟你说过，正好相反，是她抛弃了我，一想到我要破产，她的热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或者不如说，一下子就熄灭了。”……</p><p class="ql-block"> 我又立刻有了个现成的请求：“请把你的打算告诉费尔法克斯太太，先生。昨天晚上，看到我跟你在大厅里，她大吃一惊。在我再见到她之前，你对她做些解释吧。让这么一个好心人误解，我心里感到难受。”</p> <p class="ql-block"> 我很高兴，总算把他催出了绸缎店，接着又催出了首饰店。他给我买的东西越多，一种烦恼和屈辱的感觉就越使我两颊发烧。当我们重又坐进马车，我浑身又热又疲惫的靠在座背上时，我突然想起了在各种悲喜交集的事情纷至沓来的过程中，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一件事——我叔叔约翰•爱写给里德太太的信，信中说要收我做养女，成为他遗产的继承人。</p> <p class="ql-block"> 这一想法使我心中多少有所宽慰（我当天就抓紧办了这事儿），于是我又敢于直视我的主人兼情人的眼睛了。虽然我一直避而不看他的脸，也不理会他的注视，他的两眼却始终在探寻着我的目光。现在他笑了，可我觉得他那笑容正像一位苏丹在高兴和钟爱的时刻，对一个因他赠以金银珠宝使之变富的奴隶所赐的笑容一样，他的手一直在找我的手，我使劲儿的紧握了他一下，然后把那只让深情握红的手推了回去。</p> <p class="ql-block"> 罗切斯特先生扭过头去怒视着他。我曾多次提到说他的眼睛是黑色的。然而此刻他的黑眼珠上却闪出了茶褐色的，不，是血红色的光芒。他满脸通红——那泛青的脸颊和失去色泽的前额，仿佛因心火的蔓延上升而泛出了红光。他身子一动，举起一只强壮的胳膊——他本会朝梅森挥去一拳，将他击倒在教堂的地上，用无情的拳头揍得他断了气——可是梅森吓得躲到了一边，微弱的喊了声“天哪！”罗切斯特先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鄙视感，这使他冷静了下来——他的怒气消失了，就像植物得了枯萎病似的。</p> <p class="ql-block"> 简•爱那个一度曾是满腔热情满怀希望的女人——差一点儿还当上新娘——如今又成了一个冷静孤独的姑娘。她的生活是黯淡的，她的前途是凄凉的。仲夏出现圣诞节的严寒，六月飞旋起十二月的暴风雪，冰凌冻僵了成熟的苹果，积雪压坏了盛开的玫瑰，草地和麦田罩上了冰冻的裹尸布，昨夜还红花遍地的小径，今天已盖满白雪，不见足迹，无路可寻。十二小时前还像热带丛林般枝叶婆娑、芳香飘溢的树林，如今却像冬季挪威的松林，白茫茫一片，满目荒凉。</p> <p class="ql-block"> 我蒙上两眼，紧闭着。漩涡般的黑暗似乎包围了我，思绪像一股浑黑的潮水向我涌来，我仿佛躺在一条大河和干涸的河床上，自暴自弃，懒散懈怠。我听到远处群山中山洪暴发，知道洪流正滚滚而来，可是既不愿起来，也没有力气逃走，我虚弱无力的躺在那儿，一心只想死去。在我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像有生命似的在搏动——想起了上帝。这念头使我开始默默的祈祷，那些话在我一片漆黑的心灵里徘徊不去，仿佛是些必须低声诉说出的话，但又找不到力量把它们说出来。</p> <p class="ql-block"> “先生，你的妻子还活着，这是今天早上你自己也承认的事实。要是我像你希望的那样和你在一起生活，那我就真的成了你的情妇了。不这么说就是诡辩——就是撒谎。”</p> <p class="ql-block"> 一阵静默。</p><p class="ql-block"> “你为什么不做声，简？”</p><p class="ql-block">我正经历着一场严峻的考验，一只红火的铁手紧紧箍住了我的要害。真是个可怕的瞬间，充满了挣扎、黑暗和燃烧！世上没有人能指望得到比我更真挚的爱情，而这个如此爱我的人，又是我深为爱慕和崇拜的。可我却不得不把这种爱和我爱的偶像拒之门外。我这种痛苦难忍的职责，可以用一个伤心的字眼来概括——“走！”</p> <p class="ql-block"> “哦，我答应他吧！”它说，想想他的痛苦，想想他的危险处境——想想他一人留下后的境况。别忘了他那鲁莽的性格，考虑一下绝望之余他会怎样不顾一切——安慰他，救救他，爱他吧！告诉他，你爱他，愿意成为他的。这世界上有谁会在乎你？你所做的又会伤害到谁？”</p> <p class="ql-block"> 然而回答仍然是不屈不挠的——“我自己在乎我自己。越是孤单，越是无亲无友，越是无依无靠，我就越要尊重自己。我要尊重上帝颁发、世人认可的法律。我要坚守我在清醒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迷乱时所接受的原则。法律和原则并不适用在没有诱惑的时候，而是在现在这样肉体和灵魂都起而反对他们的严格的时严格的时候用的。既然它们是严格的，那就不能违反，如果我为了自己的方便而破坏它们，那它们还有什么价值呢？它们是有价值的——我一向这样坚信。那是因为我迷乱了——完全迷乱了。我的血管里像着了火，心跳快的已数不清。原定的想法，已下的决心，是我此刻唯一必须坚持的东西，我要牢牢守住这一立场。”</p> <p class="ql-block">我原本可以一步不停地走到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的，可是就在那房门口，我的心意时停止了跳动，我的双脚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那里面的人毫无睡意，正不安的从这面墙踱到那面墙。我注意听了一下，他正一遍又一遍的在叹息，只要我愿意，那里面有一座天堂，暂时的天堂在等着我，我只需走进去说：</p><p class="ql-block">“罗切斯特先生，我将至死不渝的一辈子爱你，和你生活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我一边沿着我的孤寂的路走着，一边尽情的痛哭着。我像个神志错乱的人那样很快很快的走着，一种虚弱感从内心生发出来，渐渐扩展到四肢，控制了我的全身，我跌倒了。我在地上躺了几分钟，脸颊压着湿漉漉的草地。我有点害怕——却又有点希望——自己就会死在这儿。可是，我很快就爬了起来，先是用两手两膝慢慢向前爬着走，后来又用双脚站了起来，像先前一样，急切而坚决的朝着大路走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