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十年代,电影队下乡,那次是放《追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供销社比平时早关门,把与粮站之间的南门、西门堵住。靠西,在吴月高家的山墙边,用两根毛竹扯开幕布。矮胖的蒋叔叔在道地正中的桌子上架好放映机,乌光锃亮。蒋叔叔叫蒋百韬。供销社还有个刘百韬,母亲让我喊他刘公公,写得一手好字,每次的电影海报都是他写的。一个小镇,两个“百韬”,一个放电影,一个写海报——多年后我才知道,淮海战役里还有个黄百韬,可我们那儿的“百韬”都不带兵,一个管光影,一个管笔墨。蒋叔叔前前后后忙碌。我凑过去看,光亮的铭牌上写着“乌克兰制造”。夜饭后,人们陆续赶来,有的携凳,有的空手。天慢慢黑下来,月亮挂在曹娥江上,星星布满了杭州湾。大喇叭里,越剧的声音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机器亮起,耀眼的光柱射向银幕。银幕上映出一个“静”字。那时我还不认识这个字,只得把它拆开,念“青”“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绍兴的戏文曲子总是那么迷人,悠悠地。鲤鱼,书生,花前月下,柳丝依依……银幕上,夜轩窗,窗前荷池扑扑冒起水泡。王文娟一身银鳞闪闪,从水中升起。她静静看着徐玉兰,轻呼:“书生……”轻轻,她手指浸入砚池,将水珠轻弹到张珍脸上。书生醒来,两相缱绻……银幕上,真假牡丹,又引出真假包公。那时候我喜欢钱妙花扮演的假包公。这只乌龟精,滑稽又威严。把一群官吏耍得团团转。连黑面膛膛的真包公,在这里也成了戏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而鲤鱼终究违了天条。雷霆震怒。观音赶来,让鲤鱼拔去鳞片,超界人间。拔鳞时,白衣鲤鱼痛得在地上打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鲤鱼打滚,看的人,在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观音是好菩萨,可为什么,要拔她的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电影放完,幕布卸下,他们拆机器,装木箱。我帮着收电缆——拖在幕布下、大喇叭上的那根。电缆有我拇指般粗,黝黑,带着分量。走过吴月高的山墙,墙上似乎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电影印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许多年后,我当兵退伍,蒋百韬叔叔还在放电影。他仍然记得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后来,曹娥江上月亮依旧,杭州湾依然星星。只是我认得了“静”字,却再没见过那样亮的光柱。</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