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昔砺志】那几个鸡蛋,撑起了我一生

那秋

文图/那秋  20828151 <p class="ql-block">我这一辈子吃过不少鸡蛋,煎的、炒的、煮的,可没有哪几个,比得上小时候母亲递给我的那几个。</p><p class="ql-block">那几个鸡蛋,不是用来吃的——是拿去供销社,换作业本的。</p><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鲁西南乡下。家里没有来钱的路子,粮食刚够吃,哪有余钱给孩子买本子?母亲从鸡窝里摸出几个鸡蛋,递给我:“去吧,供销社。”</p> <p class="ql-block">一个鸡蛋几分钱,换一个薄薄的本子。我捧着鸡蛋,小心翼翼走一路,递上去,换回来。那本子薄得能透光,却是我最珍贵的东西。</p><p class="ql-block">有时候连买本子的钱都不舍得花。代销点有一种特大的白纸,四分钱一张。买回来,自己折叠,用剪刀裁开,再用针线一针一针缝起来,就是一个作业本。正面写完了,翻过来,反面接着写。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珍惜,只知道每一寸纸都不能浪费。因为那几张白纸,是母亲从嘴里省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母亲不识字。但她有她自己的哲学。</p><p class="ql-block">她天天说一句话:“没有苦上苦,哪有甜上甜。”</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觉得,是大人哄小孩的话。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从自己的命里熬出来的信仰——她相信苦不是白受的,甜在远处等着,只要你熬得住。</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日子实在紧,她会站在院子里看看天,长叹一声:“这就是日子——熬。”叹完,转身继续喂鸡、做饭,腰不塌。</p><p class="ql-block">和“熬”一起天天听的,还有另一句:“要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然后她就会讲那个故事。</p><p class="ql-block">她说,从前有个书生,叫田状元。</p><p class="ql-block">那书生读书入了迷,天天一边走路一边看书。有一天看得太入迷了,一头撞在人家盖房的脚手架上,“砰”的一声,额头撞了个包。他抬起头,揉着脑门问:“谁家盖房?”</p><p class="ql-block">众人哄堂大笑:“你家!”</p><p class="ql-block">母亲每次讲到这里,都会跟着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手拍着膝盖。笑完了,认真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看,读书读到自家门口都不认得。你也要这样读书——读到忘了天,忘了地,忘了自己。”</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小,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心里种下了一个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我翻开书本的时候,总觉得母亲就在旁边看着我。</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日子过得紧。窝头咸菜是标配,地瓜翻来覆去地蒸、煮、晒。每天下午,胃里开始泛酸水,火烧火燎的。吃肉?等到春节。一年一顿,限量。</p><p class="ql-block">可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大家都这样。</p><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饿得实在扛不住了,趁母亲不在家,偷偷从面缸里挖了一小把生面,塞进嘴里干嚼。面呛进嗓子,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又不敢声张。母亲回来一看我脸上的灰,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灶上烙了一张饼,掰了半个给我。那半个饼,我吃得比后来任何山珍海味都慢。她看着我吃,自己也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笑了笑,说:“下回饿了,跟我说。”</p><p class="ql-block">母亲把家收拾得整洁。院子里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农具靠墙立着,连扫帚都靠得笔直。她自己,圆脸,面善,眼睛有神,身板挺拔,走路利索。日子再紧,她没塌过腰。</p><p class="ql-block">父亲是退伍老兵,参加过羊山战役。他话不多,做事却极认真。有一年学校让做红缨枪,他爬树锯柳干,刨子、砂纸、刻刀,一样一样备好。刻枪头时忽然停下,皱眉端详半天,说:“坏事了,太锋利了,容易折断。”</p> <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做的不是玩具,是拿做真家伙的认真,给孩子做一把红缨枪。</p><p class="ql-block">母亲用鸡蛋教我读书,父亲用一把红缨枪教我认真。两个人都不识字,但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教了我同一个道理:不管多难,把该做的事做好。</p><p class="ql-block">后来,那个用鸡蛋换本子的孩子,那个每天听“没有苦上苦哪有甜上甜”的孩子,那个把田状元故事听进骨头里的孩子——考上了大学。</p><p class="ql-block">接到通知书那天,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她不识字,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看一件看不懂却极贵重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只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我说吧,甜来了。”</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里的鸡食撒完,转身进了灶房,给我煮了两个鸡蛋。那是我第一次见母亲一次性煮两个鸡蛋。递给我的时候,她手有点抖,但脸上是笑的:</p><p class="ql-block">“吃吧,这回,是给你吃的。”</p> <p class="ql-block">我接过鸡蛋,剥开,白生生的,冒着热气。咬一口,噎住了。眼泪也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母亲倒了一碗水放在我手边,没说话。</p><p class="ql-block">那些年,我就是靠着母亲那句话,一路读下来的。冬天手上生冻疮,握不住笔,就哈一口气,接着写。夏天蚊子咬,就把脚泡在盆里,接着写。现在想想,比起母亲站在院子里看天时叹的那口气,那点苦,算什么。</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也站上了讲台。第一次上课,面对台下几十双眼睛,我忽然想起母亲讲田状元时的样子,想起她笑完了那句“你也要这样读书”。那一刻,我把腰挺直了。</p><p class="ql-block">每年教师节,总会收到几张贺卡。每次拆开,我都想起那个透光的本子——我的第一个本子,是母亲用鸡蛋换来的。</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退休了。一到夏天,闭上眼,就回到那个院子。母亲递过几个鸡蛋,说:“去吧,供销社。”她的圆脸、她的眼睛、她拍着膝盖笑的样子,都还在。</p><p class="ql-block">小孙子有时候问我:“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告诉他那个田状元的故事。讲到“你家!”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笑完了问我:“那你撞过墙吗?”</p><p class="ql-block">我说:“撞过。不过不是脚手架,是别的。”</p><p class="ql-block">他听不懂,跑开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母亲不识字。可她用几个鸡蛋,撑直了我的腰,撑出了一条路,让我从那个透光的本子上,一路走到了今天。</p><p class="ql-block">如果有一天,我的孙辈也站上讲台、走进考场、翻开人生第一本新书——</p><p class="ql-block">我希望他记得的,不是我讲过多少大道理,而是那个院子,那个鸡窝,那几个鸡蛋,和那个女人的一句话:</p><p class="ql-block">“没有苦上苦,哪有甜上甜。”</p>

鸡蛋

母亲

本子

那个

院子

苦上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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