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萍，山河余生——我的父亲的飘零童年（上篇）

小虎啸

　　我的父亲，原名蔡捷镇，1934年生于温润富庶的广东潮州。那一代人的命运，从出生起便和家国风雨紧紧相连。在那个年代，潮汕一带盛行“下南洋”的谋生浪潮，无数乡人背井离乡，远赴异国讨生活。我的祖父，也曾跟着时代洪流，与堂兄一同远赴新加坡，靠着一手精湛的打银、雕刻手艺立足谋生。彼时的蔡家，凭借祖辈手艺与勤恳打拼，亲友多外出经商营生，家中日子虽不富贵，却也算殷实安稳。可乱世从不会给普通人长久的安稳。

祖父远赴南洋未满一年，因水土不服、积劳成疾，不幸客死异乡。噩耗传回故土，家道瞬间崩塌。原本安稳的生活，一夜之间风雨飘摇。命运的苦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同年九月，美丽的潮汕故土沦为日军重点轰炸与侵占的目标。炮火轰鸣撕裂了水乡安宁，战机盘旋、狂轰滥炸，陆地被封锁、海路被切断，昔日繁华的潮汕街巷、炊烟袅袅的村落，转瞬沦为焦土残垣。

战火之下，民不聊生。

通往南洋的侨批彻底断绝，亲友的生意尽数停摆。饥荒、瘟疫、战乱接踵而至，无数潮汕百姓陷入水深火热，走投无路。为了活下去，千万家庭被迫骨肉分离、四散逃难。在最绝望的岁月里，我的奶奶做出了一生最心痛、最无奈的抉择。为保全孩子性命、熬过乱世饥荒，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忍痛将年仅三岁的小叔，托付给蔡姓本地富裕人家寄养。而后带着年仅五岁的父亲、十一岁的伯父，汇入浩浩荡荡的逃难人流，背井离乡，千里奔赴福建求生。彼时，父亲不过五岁，还是个懵懂稚嫩的孩童，本该依偎父母膝下、无忧长大，却早早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

一路向北，山河破碎，前路茫茫。母子三人衣衫褴褛、风餐露宿，和无数逃难百姓一样，沿路乞讨、忍饥挨饿，像浮萍般随人流漂泊。从潮汕故土，一路颠簸辗转，最终逃至福建武平深山。

年少的他们，尚是半大稚童，却早已尝遍人间疾苦。家国动荡、战火无情、骨肉离散，命运的重拳，狠狠砸碎了父亲安稳的童年。彼时的闽粤赣边境，遍地流民、处处饥荒。走投无路的潮汕难民，唯有“走闽西、闯江西”，是绝境里仅存的一线生机。乱世无安稳，活命是唯一奢望。懵懂年少的父亲，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跟着北上求生的人流，踏上未知前路。奶奶为了拉扯孩子活下去，迫于生计改嫁武平十方开药堂的胡公公，勉强得以栖身。

可命运的捉弄从未停歇。父亲七岁那年，被当地一名姓兰的人贩子带走。人贩子挑着一对谷箩，一头坐着七岁的父亲，一头装着一名五岁的女婴，趁着沉沉夜色，从武平县城老街出发。青石板阶、深山古道，崇山连绵、峻岭叠嶂。他们翻越险峻的石筋岭，踏遍田埂小路，穿行深山密林，一路昼伏夜出，从福建武平走到东留太阳桥，再辗转至闽赣交界的南方村南洞、江西洞头村。一山跨两省，步步皆是求生苦路。

短短数年，一个生于潮汕水乡、见过湘子桥流水、听过潮汕歌谣的孩童，彻底远离故土、远离亲人，被命运抛掷在陌生的赣南深山。最终，年仅七岁的父亲，被江西会昌南洞村坳头自然村的蓝姓人家收养，从此落地异乡。

深山村落，地少田薄、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山里人本就度日艰难。年幼的父亲，自此开启了寄人篱下、终日劳作的艰苦岁月。

七岁的孩子，本该读书嬉闹、承欢长大，可他早已扛起生活的重担。上岭砍柴、生火做饭、耕田插秧、割禾收粮，山间田间所有粗重农活，他无一不做、无一不会。

日日吃不饱、夜夜睡不安，衣衫破旧、寒暑无避。群山环绕、重峦叠嶂，放眼皆是万丈深山，逃无可逃、走无可走。无数个深夜，年幼的他偷偷想家、偷偷落泪，思念千里之外的母亲与兄长，却只能咬牙隐忍，默默承受所有苦难。

父亲一生难忘，年少放牛之时，曾在山头水圳边偶遇一头吊睛白额大虎。猛虎静立山头，死死盯着他与耕牛。那一刻，孩童手足冰凉、惊恐无助，以为命将休矣。所幸猛虎未曾扑来，他得以侥幸捡回一命。

深山岁月，战火未平、世道未安，天灾人祸从未断绝。日子清贫苦寒，磨难层层叠加，将年少的他磨砺得坚韧又隐忍。

万幸蓝家养父母虽让他终日劳作，却也心存善意。乱世之中，他们供他读完高小，为他接入家族“兆”字辈，正式更名蓝兆才。一个“兆”字，藏着最朴素、最厚重的期许：瑞雪兆丰年，吉兆启安康，愿他前路兴旺、岁岁安然、余生丰盈、好好活着、向阳而生。自此，蔡捷镇这个潮汕孩童，在赣南深山，成了蓝兆才。识文断字、提笔知理，成了村里人嘴里勤恳老实的“小学佬”。

可命运依旧留有缺憾：养父担心他读书多、见识广，日后懂得事理便会寻亲离去，便坚决不再供他读初中。年少的父亲，终究止步学堂，将满心求知的渴望，悄悄藏进深山岁月里。

从此十余载，他扎根赣南深山，在陌生的土地上拼命生长。水乡少年不懂山地农耕，便日日跟着长工虚心求学，一步一式、勤恳踏实；听不懂本地乡音，便逐字逐句默默熟记，慢慢融入异乡烟火。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他日日躬身田间，农活一丝不苟、任劳任怨。白日躬身劳作、耕耘土地，夜里帮家里核算记账、打理家事。村里每逢红白喜事，他热心张罗、下厨帮厨、待人诚恳，深得乡里乡亲的喜爱与敬重。

人人都说，外来的潮汕少年，勤恳踏实、忠厚善良、吃苦耐劳，像一头不知疲惫的耕牛。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知疲惫，是历尽颠沛、深知活命不易，是心怀感恩、唯愿不负收留之恩。

那双踏过潮汕湘子桥温柔流水的小脚，一步一步，稳稳扎根在赣南红色热土，把异乡，硬生生活成了容身的故乡。深山岁月漫漫，一晃便是十余年。

山河辗转、岁月浮沉，全国迎来解放，世道终得太平。

远在福建武平的奶奶，改嫁胡公公后，继承了胡家药堂产业，伯父接手经营中药材生意，一家人生活逐渐安稳富足。安稳度日的十余年间，奶奶从未放下对失散幼子的思念。日夜牵挂、心心念念，四处打听、多方寻访，从未放弃寻找当年被带走、流落赣南山乡的二儿子。

历经多年苦苦追查，奶奶终于寻得当年的人贩子。在层层问询、多方求证之下，人贩子如实交代了当年的全部经过，道出了父亲的收养之地、所在村落。断了十几年的音讯，终于有了眉目；隔了十几年的骨肉，终于寻得归途。

山河无恙，岁月回甘。

跨越闽赣两省、隔着万水千山，失散十余年的母子，终于迎来了此生来之不易的重逢曙光。

半生飘零、一世风霜，所有颠沛流离、所有骨肉分离、所有深夜思念，在这一刻，皆有归处。

（上篇 完）

　　老照片下图2张：旧潮汕老村落/老侨乡老照片。

　　老照片下图1张:战乱逃难路上，母亲携幼子背井离乡，一路风餐露宿，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老照片下图3张：民国逃难、古道山岭老景

　　老照片下图2张：旧时谷箩、扁担老物件。

　　老照片下图2张:深山老村、老农田旧景。

老照片下图1张:父亲年轻旧照

作者本人照片

编辑:蔡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