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豳塬传承》第一百四十四章值班

碧海蓝天

　　1997年春节悄然而至，豳塬大地上凛冽的寒风，终究挡不住新春将至融融的暖意。大年三十吃过晌午饭，家家户户便忙碌起来，清扫庭院、张贴春联。大门两侧多是大红对联，黑字金边，庄重大气，门楣正中贴着横批。也有部分人家贴着白纸黑字的对联，是家中亲人离世未满一年；黄纸黑字的，则代表至亲逝去不足三年。各家对联笔迹各不相同，文辞各异，字字皆是寻常人家对来年的期盼与祝福。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千古流传的迎新盛景，在此刻尽数显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或是零散脆响，或是连片轰鸣，接连不断地响彻村落，昭示着丙子鼠年已然落幕，崭新的丁丑牛年，正缓缓走来。

今年春节，李晓西依旧在太厢派出所值班守岁。他与几位同事一同拟好了一副对联，交由指导员李宏伟挥毫书写，笔墨挥洒间一气呵成：

上联：挥别旧年 披星履职守山河无恙

下联：欣迎新岁 尽责护航保市井安宁

横批：盛世平安

吃过午饭，几人一同将这副红底黑字的大红春联贴在了派出所大门上，在街巷间格外醒目。

这已是李晓西在太厢派出所值守的第二个春节。腊月二十六，他便把妻子刘凤芩、儿子李坤接到了所里，一家人相守团圆。李晓西的宿舍兼办公屋内，火炉里的煤火烧得正旺，铁皮炉身通红，屋内暖意融融，如春阳拂面。刘凤芩正忙着包大肉饺子，预备大年初一的早饭。儿子李坤刚满一岁半，堪堪学会走路，小身子胖乎乎的，脚步却还算稳当。小家伙嘴里不停喊着“爸爸、妈妈”，屋里满是稚嫩的童声，踱步嬉闹，眉眼灵动，处处都透着鲜活生气。时不时他想跑到门外，看所里的民警叔叔燃放鞭炮，一会儿又折返屋内，闹着要看电视。

早在腊月二十一开始，派出所便开始清查收缴无证售卖的烟花爆竹。库房里堆着不少没收来的烟火，还没来得及统一销毁，此刻反倒成了值班民警欢度新春的别样烟火。沉闷的天雷炮轰然炸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连不绝，新年的脚步，就在这声声爆竹里悄然临近。

“我现在要是不吃饭，能撑整整一年，你信不信？”

看着妻子与孩子忙碌的身影，李晓西心境舒展，笑着同刘凤芩打趣。

“那你干脆别吃年夜饭了，保管能撑够一年。”刘凤芩笑着回怼，她哪里不知丈夫说笑，离跨年不过短短七八个时辰，哪里有人能饿上一整年。

“那还是得吃年夜饭才行。”李晓西眉眼带笑。

“咱们包饺子的时候，塞一枚一元硬币进去。老家一直有这个说法，大年初一谁吃到包着硬币的饺子，来年福气最旺。”李晓西轻声说道。

“好啊，你去把硬币洗干净。我正好在包饺子，就包进去一枚。我看啊，不是孩子吃到，就是我吃到。你天生就是劳碌辛苦的命，肯定轮不到你。”刘凤芩笑着接话。

正值芳华的她，身姿温婉，自有成熟女子独有的温婉风韵。面容姣好，肌肤白皙红润，身姿窈窕，气质娴静温润，自带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每日看着这般温柔美丽的妻子，李晓西心底满是欢喜。

“今年，又是没法跟爸妈、哥弟团聚过年了，这是第二个没能阖家团圆的除夕。”李晓西轻叹一声。自踏入公安系统，每逢春节必然排班值守，想要回乡阖家团圆，早已成了奢望。平日里排班，他总是多体谅年长的同事，主动包揽下除夕、正月初一、初二、初三最为繁忙的值守班次，把阖家团圆的机会让给旁人，这份担当，早已刻在了心底。

“这是你身上的职责与使命。你们公安民警坚守在岗，乡里百姓才能过上安稳祥和的新春。有你们守着，大家心里才踏实，才能安心过年。”刘凤芩柔声宽慰，笑着打趣他。

“是啊，干了公安这一行，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整夜觉。半夜出警、查办案件、街巷巡逻，早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李晓西感慨不已。从前身为教师时，虽说早出晚归，作息却十分规律，从不会夜半时分匆忙加班。可公安工作本就突发多变，不分昼夜晨昏，但凡有警情，就得即刻奔赴现场，日夜无休早已是常态。

“凡事有得必有失，可我看你每天心情都格外舒畅。”刘凤芩笑意温柔，她看得真切，李晓西是真心热爱这份公安事业，一遇上案子便全心投入，案件不破，心底便始终牵挂难安。

“我选的，都是自己真心热爱的事。侦办案件、侦破案情、守护一方治安，我总能全身心投入其中。每次成功破案的喜悦，远比解开一道教学难题还要畅快。”

李晓西对这份职业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仿佛天生便擅长捕捉案件线索。他珍爱身上这身警服，珍视大檐帽上熠熠的警徽。一如母亲平日里叮嘱的那般，无论从事何种行当，都要尽心付出、踏实担当，方能不负国家给予的这份职业、这份薪酬，不负身边相伴的至亲之人。

“我也敬重人民警察。你们本就是百姓的守护神。有你在身边，我和孩子心里总是安稳踏实，满心安心。”

刘凤芩同样敬重这份职业，即便聚少离多，她也早已习惯。家中大小事务大多由她操劳，平日里上班便托付孩子姥姥照看，下班便匆匆赶去接孩子，整日操劳琐碎，却也满是烟火欢喜。

“爸妈这会儿，应该让大哥李晓东、小弟李晓北去祭祖了。堂哥李晓伟，堂弟李晓春、李晓夏、李晓秋，想必也会一同上完坟，夜里齐聚大伯李德勤家中守岁团圆，一家人闲谈过往一年的生计，畅想来年光景。入夜之后还有祭灶敬神的旧俗，爹娘定然会为全家老小虔诚祈福。这些家常年味，咱们在派出所里，终究是体会不到了。”李晓西轻声叙说着家中旧事，眉眼间满是怀念。

“婆婆向来心细，把家里每一个人都放在心上。每年正月初七人日，清晨招魂祈福，她都会念遍家中所有亲人，就连各家儿媳的名字，一个都不会落下。每次她念到我的名字，唤我归家时，那份淳朴真切的温情，总能让我倍感家的温暖。”

刘凤芩说着高家镇孙村西胡同大家族的寻常日常。嫁过来三年有余，她早已融进这个和睦的大家庭，倍感温馨和睦。公公李德厚性情慈祥温和，从未苛责过家中任何晚辈，即便有人行事有失妥当，也只是温和提点，叮嘱日后多加留意，从不会厉声斥责、动怒责罚。婆婆田碧玉性子直爽急躁，却是家中真正的主心骨，凡事思虑周全、处事妥帖，一旦发现不妥便即刻纠正，从不拖沓含糊。李晓西兄弟三人年少时，没少被母亲管教训斥，她不过是希望儿子们少走弯路，立身端正、行事坦荡。可自从李晓西成家之后，婆婆便从未苛责过他半句，平日里也不再过多说教，只偶尔提醒公公与两个弟弟。在她心里，儿女成家立业，便是真正长大成人，不必再如孩童一般事事管束。

“晓西，一会儿忙完来办公室一趟。今晚咱们所里守岁，一起吃顿团圆年夜饭。所长王金辉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今晚值班值守、聚餐团圆两不误。”

李宏伟走到李晓西宿舍里面，开口说道。

“好！今晚咱们也学着乡下人家，好好团聚一番。咱们派出所，本就是一个大家庭。”李晓西爽快应下。

“那就定在晚上八点，一边聚餐，一边看春晚。辛苦奔波一整年，今晚大伙都好好放松，小酌几杯。”李宏伟笑着说道。

此刻所里值守的人员，加上各家家属：赵军礼一家三口，张世昌夫妇带着孩子共四口人，李宏伟一家四口，李晓西一家三口，余下八位同事，都已返乡休假。

“饮酒切记适量，夜里随时可能出警，大概率多是火情一类的突发状况，各类意外都得提前防备妥当。”李宏伟又细心叮嘱道。

新春之夜，李晓西与同事、各家家属欢聚一室，在派出所内守岁，暖意融融，满是温馨。白日里李宏伟便安排食堂师傅备好年夜饭食材，之后便让师傅归家过年。傍晚时分，几位家属一同下厨炒制菜肴，一桌丰盛的年夜饭就此备妥。

满桌佳肴，让李晓西真切感受到了单位大家庭的年味。公安系统与各乡镇送来新春慰问的糖果、花生、鲜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众人一共十四人，大大小小正好十四口，席间一共备下十六道菜。大家浅酌闲谈，一同收看春节联欢晚会，即便身处派出所，这除夕之夜依旧温馨惬意，满心欢喜。

聚餐过后，夜色渐深，时至凌晨。李宏伟带着三名民警外出，在集镇周边沿街巡逻巡查。春节期间，刑事案件、治安警情寥寥无几，反倒是火灾、交通事故等意外状况频发。即便是除夕夜，寻常小偷也都收敛行踪归家过年。1997年的新春，便在这般欢声笑语里，安然到来。

正月初一，众人便在各自宿舍简单做饭用餐。初二、初三几日，平日里相熟交好的个体户、村干部、乡镇干部以及镇里领导，纷纷相邀所里民警上门赴宴。他们知晓派出所食堂师傅早已放假返乡，街边餐馆尽数关门歇业，即便有钱也无处就餐，特意热情相邀，尽显警民同心、邻里温情。

李宏伟安排妥当值守人员，每日常驻两人在岗值班，其余同事轮流赴乡亲家中赴宴。群众一番热忱心意，实在不便推辞，若是婉拒，反倒会辜负一番好意。在那个年月，若是派出所民警登门做客，主人家便倍感荣光，邻里间也会羡慕不已，自家脸面皆是光彩，日后邻里遇事，也好方便沟通求助。

春节值守的日子转瞬结束，排班一结束，李晓西便匆忙动身，赶去走亲访友，终究还要赶回故乡，补上迟来的团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