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河梁遗址公园探访记

陈光辉

<p class="ql-block">9月29日,暮秋清晨,车出朝阳,向西北行约一小时,驶入努鲁儿虎山的层层山影。三道土梁东西横亘,各长约十公里,狭长的牤牛河在山谷间蜿蜒而过,牛河梁便因这条河而得名。</p> <p class="ql-block">车停处,亚洲面积最大的人工油松林已到尽头,山梁豁然开朗:脚下这片寂静的黄土,埋着一座距今五千八百至五千年的红山文化祭祀中心,被誉为"中华文明的曙光"。这里就是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p> <p class="ql-block">入园不远,牛河梁遗址博物馆静卧林间,总面积近三千五百平方米,陈列着牛河梁出土的石器、陶器、玉器五百余件,完整呈现红山文化从萌芽到鼎盛的全过程 ​​。</p> <p class="ql-block">最震撼的是序厅。360度巨幅投影环幕亮起,红山先民的起居、制陶、祭祀场景在头顶流转,配合VR设备,竟可以"走进"五千年前的聚落 ​​。</p> <p class="ql-block">站在光影之中,我们忽然意识到:我们惯常说的"上下五千年",在这里第一次有了实打实的考古学支撑——2023年底,国家文物局发布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最新成果,确证牛河梁为距今5800至5200年前后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典型代表 ​​。</p> <p class="ql-block">博物馆基本展陈由文明曙光、红山古国、人文始祖、祈福圣坛、古国王陵、玉礼开端、魅力红山等部分组成,以时间为轴,将红山先民从聚落生活到祭祀礼制的完整脉络徐徐铺开。</p> <p class="ql-block">一楼的通史展区陈列着打磨规整的石斧、石刀和粗陶罐,陶罐表面留着五千年前工匠手指按下的纹路,粗糙而真实。</p> <p class="ql-block">这些朴素的生产工具和生活器皿,勾勒出先民刀耕火种、群居劳作的原初状态。</p> <p class="ql-block">展板中介绍的女神庙,坐落于牛河梁主梁顶部,是红山文化的史前宗庙,也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神殿。为半地穴土木多室建筑,庙中出土闻名的红山女神头像,双眼嵌玉,还有泥塑群像与祭祀残器。这里是五千年前先民祭祀祖先的圣地,与牛河梁发现的祭坛、积石冢共同构成“坛庙冢”礼制体系,实证中华早期文明。</p> <p class="ql-block">在女神庙出土的泥塑女神头像复制品前,总有观众久久驻足。女神头像双目嵌玉、颧骨微高,威严而神秘,她是红山人的女祖,也就是中华民族的共祖。真品藏于辽宁省考古研究所,但即便是复制品,那双嵌玉的眼睛也足以让人感受到一种跨越五千年的注视。</p> <p class="ql-block">二楼是整个博物馆的核心——玉器珍宝与礼制文化展区。</p> <p class="ql-block">展柜中,一件玦形玉猪龙静静蜷曲着身子,淡绿色玉质微泛黄光,肥厚的双耳高高耸起,通体精磨,整体呈“C”形。这件玉猪龙出土于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一号冢4号墓,是红山文化的标志性器物。</p> <p class="ql-block">考古学家苏秉琦生前曾指出,玉猪龙所凝聚的龙文化符号,影响到后世甲骨文中多种形态的龙字。在它面前站久了,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五千年间,龙的意象从这块玉石出发,一路南下,融入中原,最终成为华夏民族最深处的精神图腾。</p> <p class="ql-block">展柜中,玉人、玉凤、勾云形玉器、玉斜口筒形器各据其位,温润而神秘——以“龙、凤、人”为题材的玉器,正是红山先民精神世界的直接见证 。</p> <p class="ql-block">从博物馆乘观光车穿行松林,几分钟后便抵达第二地点保护展示馆。远远望去,这座建筑面积达7200平方米的建筑以低矮的穹顶伏卧在山腰之上,外挂氧化铜装饰板在阳光下泛着暗绿的金属光泽,与周边的黄土和松林融为一体。</p> <p class="ql-block">它的设计理念是“变形的玉猪龙”。由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与英国皇家建筑师协会联合操刀,将玉猪龙的蜷曲形态解构为建筑的穹顶曲线,主体采用可逆钢结构,在考古原址之上搭建起一座既不破坏遗迹、又能遮护展示的现代空间。</p> <p class="ql-block">步入馆内,一条环形走廊向前延伸,两侧的玻璃幕墙内,五千年前的祭坛与积石冢就静静地躺在原址的土层中。脚下是真实的考古地层,头顶是当代的钢结构穹顶,人在其中行走,像是穿行于时间的夹层。</p> <p class="ql-block">环形走廊的中央,三层圆祭坛首先映入眼帘。它由低到高、由大到小逐级升高,三个同心圆的直径分别为11米、15.6米和22米,围成三重坛体的石头都是精心挑选的天然六棱石柱,内层石圈里摆放着祭祀用的陶制筒形器。</p> <p class="ql-block">专家考证,这三个同心圆分别对应冬至、春秋分和夏至的太阳运行轨迹,红山先民在五千多年前已经将天象观测转化为精确的建筑语言。这座祭坛是目前中国发现最早的圜丘式祭坛,与北京天坛的圜丘形制一脉相承,两者相隔五千余年,却共享着同一种对“天”的敬畏与丈量。</p> <p class="ql-block">祭坛周围,积石冢群以它为中心分布开来。冢体建在岗丘顶部,顶部封石,周围竖置成排的陶筒形器,一冢多墓,冢内墓葬分为中心大墓、中型砌石墓和小型砌石墓三个等级,中心大墓等级最高,墓主人颇具王者风范。</p> <p class="ql-block">考古学家把这种用石块堆砌的墓葬形式称为“积石冢”,它们与中原史前文化中的土坑墓截然不同,代表着红山文化独有的葬制传统。</p> <p class="ql-block">站在环形走廊上俯视这些石砌的墓圹,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五千年的黄土,那种沉默的秩序感比任何文字都更有说服力——这是一个已经懂得用石头来区分尊卑、用玉器来沟通天地的社会。</p> <p class="ql-block">出馆时已近黄昏。站在山梁远眺,第一地点的女神庙保护展示馆如一只“悬浮的玉匣”静卧对面山脊,第十三地点的“金字塔”式建筑在暮色中只余轮廓。东西万米、南北五千米的山岗上,十六处遗址点有规律地散布——这里是庙,那里是坛,再远处是冢,一座史前的“礼仪之都”在夕阳下缓缓显影 ​。</p> <p class="ql-block">下山时想起博物馆里那行字:“满天星斗,牛河梁是最亮的一颗。”仰韶文化南来,与红山先民融合,玉礼制由此滥觞,后世中华的诸多文化基因,皆可在这一梁一石中寻得源头 ​​。暮色四合,松林呜咽。五千年前的火光早已熄灭,而坛还在,冢还在,玉器还在,我们还在。所谓文明,大抵如此——薪尽火传,曙光不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