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楼下张奶奶和李奶奶又吵架了。为的什么?说来说去,不过是张奶奶家的猫踩了李奶奶家的花,李奶奶便把张奶奶晒的咸菜挪了个地方,咸菜上沾了泥。两个老太太在楼道里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旁人去劝,张奶奶抹着眼泪说:“我这咸菜晒了三天,就这么糟蹋了。”李奶奶也不依:“我那盆月季,养了五年,容易吗?”</p><p class="ql-block">可你要是以为她们就此结下深仇大恨,那就错了。第二天清晨,我下楼买豆浆,看见两个老太太正并肩坐在花坛边上,分着一袋新买的橘子。张奶奶说:“你这橘子甜。”李奶奶说:“甜就多吃两个。”仿佛昨天的事,压根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我想,这便是中国人的过日子了。恨是恨的,但恨得不彻底;算也是要算的,但算得不清不楚。事情闹起来惊天动地,过去了也稀里糊涂。若是有人较真,非要论个是非曲直,反倒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人。</p><p class="ql-block">记得小时候,二叔和隔壁王叔因为一道墙的归属争执了整整一个夏天。两家各自搬出地契、找来了当年的村干部,甚至翻了老账本。二叔在院子里踱步,手指头点着空气算尺寸,一副寸土不让的架势。可后来有一天,王叔家的儿子生病住院,二叔二话不说,骑了自行车去医院帮忙。等孩子出院,那道墙的事,两家谁也没再提。后来翻修房子,二叔主动让出了二十公分。王叔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根烟。两个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烟雾缭绕里,那道墙的边界就这么模糊了。</p><p class="ql-block">我那时不懂。问二叔:“到底是谁家的?”父亲弹了弹烟灰,说:“谁家的?住着舒坦就是谁家的。”这话我琢磨了很多年。</p><p class="ql-block">其实何止是墙。生活里多少事,都是这般糊里糊涂的。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你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到头来还是亏的。朋友之间,你请我一顿,我帮你一回,若是都拿个小本子记着,那便成了生意,不是交情了。至于亲戚邻里,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账本。今天你送我一篮枣,明天我帮你接孩子,谁也没想着要等价交换。等真有了难处,不需要开口,就有人伸手——这,大概就是人情了。</p><p class="ql-block">可叹的是,如今很多人不懂这个。他们习惯了明码标价,习惯了权责清晰,习惯了非黑即白。恨一个人,就要老死不相往来;被人辜负了,就要讨个说法;付出一分,就期待着回报一分。他们活得像个精确的计算器,日子过成了一本收支平衡的账簿。可人世间的事,若真能算得那么清楚,世间便没有烦恼了。</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听说老家一位亲戚闹离婚。理由很“充分”——妻子觉得丈夫不关心她,丈夫觉得妻子不体谅他。两个人坐在调解室里,一条一条地数,从结婚时彩礼给少了,到去年生日忘了买礼物。调解员是个老太太,听了半天,说:“你俩说的都有理。可日子不是讲理的地方。你们要是非把每笔账都算清,那就去法院;要是还想一起过,就把账本烧了。”两个人愣了半天,最后没离成。据说现在过得挺好,虽然偶尔还拌嘴,但谁也不提那些陈年旧账了。</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郑板桥的“难得糊涂”。这四个字,年轻时以为是消极,是无奈,是不作为。如今才慢慢咂摸出些味道来。糊涂,其实是一种极高的智慧。它不是真的糊涂,而是看透了之后的宽容,是明白了之后的放下。是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没有绝对的对错,很多关系经不起太清醒的审视。所以你选择了——在心里明白,在面上糊涂。</p><p class="ql-block">就像那两位老太太,她们不是忘记了昨天吵架的事,而是觉得,为了一盆花伤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不值。那点气,忍一忍就过去了。就像二叔和王叔,他们不是真的算不清那道墙该归谁,而是觉得,邻里之间,比墙更重要的是,下雨时有人帮你收衣服,过年时有人给你送饺子。</p><p class="ql-block">日子要过得下去,就得学会在有些事上闭上眼睛。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却选择了不那么较真。</p><p class="ql-block">我现在也渐渐学着这样过日子。不再追问朋友为什么昨天没回消息,不再计较对象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再因为同事一句无心的话琢磨半天。奇怪的是,当我变得“糊涂”了,日子反而顺畅了。那些曾经让我纠结的事,现在想想,不过尔尔。</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楼下两个老太太还在争着谁家包的粽子好吃。我看着她们,忽然笑了。</p><p class="ql-block">人间烟火,不就是这点糊里糊涂的纠缠么?算得太清,反倒没意思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