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游记 行驶在墨尔本秋天的有轨电车

纸上谈兵

从布里斯班登机时,热带阳光还裹着灼人的暑气,到了墨尔本,丝丝凉意的秋风便扑面而来。2008年初,我们从生活的布里斯班市飞往墨尔本。出了简易机场,一脚就跨入了南半球的秋天—— 感受像是从三亚的盛夏骤然跌进北京的深秋,只能靠添加衣服来填补早晚的温差。<br> 摊开买的地图,密密麻麻的字母与线条在眼前织成迷网,异国行程像一团缠乱的毛线,绕得人心头茫然又烦躁。直到街头那辆围绕市区的旅游专线有轨电车缓缓驶来,才解决了难题。不同于其他线路上新潮电车,这条线路的 W 型老电车,据说自 1923 年起便在这座城市穿梭。饰是木质材料,坐在车内让人想起黑白电影里上海滩的画面,泛着温润光泽的棕红色车身,在林荫道上缓缓驶过,“叮叮铛铛” 的铃声穿透微凉的空气,像一把时光的小锤,轻轻敲平街巷褶皱。它载着我们从热闹的街头广场到咸腥的渔人码头,从铺满落叶的公园到尖顶耸立的教堂。每一次停靠,车门“哐当” 开启的瞬间,都像打开了一扇通往墨尔本秋日的窗。车窗外,银杏树的枝叶肆意舒展,金黄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在草地上、街道旁,带着自然的温度与诗意。<br>  <br> 那段旅程,我们借住在友人郊区的住处。每天清晨,天亮便出门,搭乘四十多分钟的市郊列车往返市区。列车的终点,是弗林德斯街车站(Flinders Street Station)。这座黄砖红顶的百年建筑,是墨尔本的灵魂地标,木质站牌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温润,复古时钟的指针滴答转动重迭了无数旅人的匆匆脚步。车站外的广场永远热闹,秋日的午后阳光依然灿烂,这时候只能短袖出行了。常看到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弹唱,琴声混着落叶的沙沙声,成了最生动的城市背景音。墨尔本,这座曾经的澳人首都,现代高楼的玻璃幕墙与百年建筑的红砖瓦檐相映,传统与新潮在街头交融,酿成独特的城市风景。<br> 我们在市区的小巷里穿梭,涂鸦小巷(Hosier Lane & Union Lane)是意外的惊喜。墙上的涂鸦是城市最鲜活的心跳 —— 有的画着夸张灵动的卡通形象,睫毛上沾着彩虹色的光斑;有的写着浪漫缱绻的诗句,字母在墙面上跳跃;色彩浓烈得像孩童打翻的调色盘,红的热烈、蓝的深邃、黄的明媚,却与秋日的静谧奇妙相融。寻常的小巷被染上文艺的底色,让人感觉都市生活不再冰冷。<br>  误打误撞走进墨尔本大学校区时,只见修剪齐整的绿篱,像温柔的臂弯环绕着红砖墙建筑与茵茵草坪。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小径上走过,有的在路旁交谈,咖啡桌点缀期间,等待来人惠顾,青春的气息像刚绽开的花苞,鲜活又热烈。有轨电车在 Swanston 街与 Flinders 街的交叉口缓缓停下,圣保罗教堂的尖顶忽然撞入视野。这座墨尔本最负盛名的建筑,用蓝石砌成的墙体泛着深灰色的光泽,岁月在墙面上刻下细密的纹路,每一道都像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高大的教堂将塔尖直插苍穹,凌空的姿态里,展示着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与荣光。走进教堂的瞬间,外界的喧嚣似乎停在门外,阳光透过彩绘花窗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花窗上的图案既有宗教的庄严与肃穆,也有墨尔本工业时代的痕迹,色彩浓烈却不刺眼。厅内的木雕更是精致,每一朵花纹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开出香气。角落里,一位银发苍苍的老人独自坐在长椅上,背脊有些佝偻,头微微低着,像是沉浸在另一个异世界里。时光在教堂里仿佛屏住了呼吸,悄悄流淌,将我们的身影拉得悠长。<br>走出教堂时,夕阳正悬在天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给教堂的蓝石墙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环,连尖顶的影子都染着温暖的色泽。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脚下踩着掉落的银杏叶,远处,有轨电车的 “叮叮铛铛” 声再次响起,顺着风飘进耳朵。忽然觉得,这段时间心里的浮躁与焦虑,都被这秋日的风景与时光抚平、消散 —— 原来真正的平静从不是刻意寻找,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眼前的风景、耳边的声响、心底的触动击中,像一颗石子落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而后归于澄澈。<br>我们还去了大洋路上的 “十二门徒石”。站在悬崖边的观景台,咸涩的海风裹着海浪的声音扑面而来。海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冲刷着海岸的岩石,白色的泡沫在礁石上碎裂又聚拢,见证着地貌在自然力量下的悄然变迁。曾经完整的 “门徒”,在风吹浪打中有的已坍塌,化作海面的碎石,仿佛沉默地诉说着变化才是永恒的主题。<br> 那时我们都明白,这是归国前的最后一次旅行,也是我们的分手之旅。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平静的沉默与坚持 —— 人生岔路口上,我们终究选择了不同的方向。旅程中,坐在有轨电车的窗边,我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心里像被落叶填满,空落落的,却又带着一丝释然。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与不舍,都随着窗外的落叶,轻轻落在了墨尔本的街头。<br> 旅程结束后,我回到国内回归我的工地生活,她留在了海外。我们像两辆行驶在不同轨道的有轨电车,曾经并肩同行,却终究在某个站台分道扬镳,沿着各自的轨道,驶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br>  二十多年过去,偶尔在某个秋日,看见街头飘落的银杏叶,记忆便会不由想起曾经的往事,老电车、金黄的银杏、教堂的光斑、海岸的浪声,还有那段藏在时光里的旅程,曾经有一个墨尔本的秋天在“叮叮铛铛” 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