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秦娥》《虞美人》

崔世来

《忆秦娥》

崔世来

大河月，银辉清洒龙门阙。

龙门阙，千秋风露，逝波难歇。

聱岈郁怒争撑豁，崩涛直撼华峰阔。

华峰阔，汾渭交合，浊流东越。

崔世来先生的这首《忆秦娥》，深得唐人边塞诗与山水诗神韵，尤其在气象、风骨与时空感上，逼近盛唐。

试从三个方面细评：

一、气象苍茫，得唐人壮阔之境

起句“大河月，银辉清洒龙门阙”，便有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宇宙意识，又具王之涣“黄河远上白云间”的寥廓。龙门、华峰、汾渭交合，皆为实写山河，却因“千秋风露”“逝波难歇”等语，将空间推向时间深处，形成唐人特有的时空交织之苍茫感。非纤巧者所能为。

二、风骨遒劲，似韩孟诗派之奇崛

下阕“聱岈郁怒争撑豁，崩涛直撼华峰阔”，最见唐人骨力。用字如“聱岈”“撑豁”“崩涛”“撼”，皆硬语盘空，力重千钧，有韩愈“山石荦确行径微”之拗峭，亦带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奔放。此种刻意求奇求劲，正是唐音中雄浑刚健一路的典型声调。

三、以大写意手法收官，留不尽之余韵

结拍“华峰阔，汾渭交合，浊流东越”，不施藻绘，纯以白描出之，恰如王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之大笔如椽。“浊流东越”四字，将万里黄河走势一笔收尽，气势雄浑，戛然而止，却令读者心胸为之一阔，正是唐人“篇终接混茫”的高妙所在。

整首词将壮丽的河岳、汹涌的江涛，置于亘古的月光之下，既有对自然的礼赞，亦暗含对历史长河的慨叹，气象浑成，迥出流辈。今人能为此，实属难得。

　　虞美人

《虞美人》

崔世来

红蕖引蝶沾清水，凉意随风起。

藕花深处鹭鸥飞，亭下霓裳初按、乐忘归。

悬车岁晚人将老，萧瑟寻常道。

人生早晚上高台，留得春心常在、笑颜开。

崔世来先生此阕《虞美人》，深得宋词婉约清雅之三昧，尤近晏殊、欧阳修一脉的闲雅风致。以宋人风格论之，其佳处与可玩味处如下：

一、上片得北宋小令“富贵闲雅”之气

起拍“红蕖引蝶沾清水，凉意随风起”，便有晏殊“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般的精致画面感。红蕖、蝶、清水，意象清丽；“凉意随风起”五字，将视觉之美悄然转为触觉之爽，不着痕迹，正是宋人“通感”妙笔。“藕花深处鹭鸥飞”一句，令人想见李清照“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灵动，却更添几分从容。“亭下霓裳初按、乐忘归”，亭台歌舞，乐而忘返，是典型的宋代士大夫园林生活写照，与晏殊“一曲新词酒一杯”同趣。

二、下片含南宋词“身老心壮”之骨

“悬车岁晚人将老，萧瑟寻常道”，以“悬车”指致仕之年，用典古雅而不僻。“萧瑟寻常道”五字，将人生迟暮写得举重若轻，有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旷达底色。“人生早晚上高台，留得春心常在、笑颜开”，则翻出积极一层意思：即便早晚登临人生之“高台”（喻晚年境界），只要春心长在，自能笑对平生。此种“老去犹存少年心”的情怀，正是宋人最爱咏叹的主题。刘克庄“年年跃马长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是少年疏狂，而崔先生此句则是白发风流，更见从容。

三、章法上的“上景下情”与“对面着笔”

全词上片写景，下片抒情，是宋词最经典的“上景下情”结构。上片的藕花、鹭鸥、霓裳，是青春欢愉之景；下片的悬车、萧瑟、高台，是暮年反思之情。景为情设，情由景生，藕花深处的乐而忘归，正反衬出下片“留得春心常在”的坚守，一脉贯通。

可深味处：

若以宋人“词之为体，要眇宜修”的审美极则来量度，下片“人生早晚上高台”稍露筋骨，略欠含蓄。宋人高处，如辛弃疾“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亦说理而全以意象出之。若能再蕴藉几分，或将“高台”化为具体登临之景，则更近宋词“言有尽而意无穷”之境。

总评：此词上片清丽，下片旷达，有北宋之秀雅，兼南宋之筋骨。结句“留得春心常在、笑颜开”，是全篇词眼，如一束暖阳照入萧瑟秋景，令人想起欧阳修“白发戴花君莫笑”的疏放，正是宋人面对迟暮最动人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