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游东坡赤壁:一场跨越千年独白

舟自横

<p class="ql-block">从九宫山下来直奔黄冈,下午四五点平安抵达预订的东坡赤壁附近的酒店。到黄冈的时候,天正下着雨。雨不大,丝丝缕缕的,像是春蚕吐丝,千丝万缕,犹如编织一帘幽梦。秋风落叶,铺成一地清愁。难得一场秋雨贵如油的雨天,真可谓久旱盼雨露,秋风秋雨,神清气爽。</p><p class="ql-block">黄冈古称黄州,是湖北的“东大门”,北宋大文豪苏轼谪居黄州四年多,在此完成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嬗变,并达到文学创作的巅峰,留下了《大江东去》、《前后赤壁赋》等千古名篇。</p><p class="ql-block">翌日,又是秋雨如丝的天气,驱车到东坡赤壁,刚好到了景区开门迎游客的时间,雨点忽然密起来,雨落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身穿雨披走进东坡赤壁文化园,迎面是一尊白色的苏轼立像,衣髯飘飘,面朝长江的方向。雨从肩头淌下来,顺着衣褶流成细细的水线,仿佛九百多年前苏东坡就站在这里遥望大江东流。</p> <p class="ql-block">绕过苏轼的雕像,一截赭红色的山崖出现眼前,湿漉漉地立在雨雾里,颜色比晴日更深沉些,暗红泛黄,这便是黄冈的东坡赤壁。</p> <p class="ql-block">苏轼的仕途大起大落。最高时官至尚书从二品,皇帝身边大秘,到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从八品,还是一个没有实权的闲职。一代文化巨匠,遭遇仕途滑铁卢,从此远离了朝廷政治中心,一贬再贬至海南。</p><p class="ql-block">北宋宋神宗时期,出现了三个文学大家,唐宋散文八大家王安石和苏轼、文史学家司马光,这三个文学集大成者,在变法观念上水火不容。王安石变法改革,司马光竭力反对变法改革,强调祖宗之法不可变。而苏轼直言敢谏有些变法不切实际,并以诗文讽喻时政,终致“乌台诗案”之祸,险遭杀身,成为宋代党争激化的标志性事件。</p> <p class="ql-block">拾阶而上,便是二赋堂。堂不大,正中有木壁顶梁而立,前后分别刻着前后《赤壁赋》。前赋是楷书,端庄沉着;后赋是魏碑,古朴苍劲。雨水从堂檐滴落,在门槛前织成一道密密匝匝的水帘。我站在帘外看那木壁上的字,有些地方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旧纱,雾里看花。眼前恍然出现“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情景。目光努力穿透雨雾,忽然感觉这雨声倒像是那晚的江水波涛浪击声。只是那晚有月,有酒,有客,有“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旷达。今天只有我穿梭在风雨中,感受九百多年前,一代文豪苏轼泛舟赤壁,先后写下《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p><p class="ql-block">公元1080年冬天,死里逃生的苏轼贬谪黄州,那一年,四十五岁,刚从乌台诗案的牢狱里出来,没有锦衣玉食,只有荒田与冷月。但他没有低头,脱下长衫,穿上短褐,在东坡种麦禾,在赤壁下泛舟江畔。他租住在临皋亭,后来在东坡上开了一块地,种麦子,盖雪堂,取名东坡居士,他常常一个人走到赤壁矶头,看江水,看月亮,看那些从三国一直流到北宋的长江水。</p><p class="ql-block">在黄州期间,值得一提的是后妻王闰之,一直陪伴苏轼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在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她和苏轼一起采摘野菜、赤脚耕田,想方设法为苏轼排解愁闷。她陪同苏轼一起开荒于东坡,并共同搭建了著名的雪堂,那里成了苏轼创作《后赤壁赋》的重要背景。</p> <p class="ql-block">穿过留仙阁,绕到坡仙亭。亭子里嵌着苏轼手书的《念奴娇·赤壁怀古》石刻,笔势奔放洒脱,像一条在石头上凝固了的江河。伫立在碑前观赏“大江东去”四个字,墨色已经淡了,石面也裂了几道细纹,但那笔锋里的豪气还在。</p><p class="ql-block">1082年,一场跨越千年的独白,一苇孤舟,这一年,四十七岁的苏轼,早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被贬黄州两年多。苏轼游历黄州城外的赤壁矶,面对长江的壮阔景象,思接千古,将个人失意融入历史长河,成就了这首豪放词的巅峰之作。</p><p class="ql-block">苏轼并未因个人不幸而否定历史的价值,也未因历史无情而放弃当下的尊严。他把自己的悲慨融入对英雄的礼赞与对江月的祭奠中,从而获得了超越时空的精神自由。这正是黄州时期苏轼思想升华的典型体现——从“寂寞沙洲冷”的孤寂,走向“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旷达。</p><p class="ql-block">苏轼在黄州的生活,是一场从仕途困顿到精神突围的蜕变。因“乌台诗案”被贬至此,他经历了初期的孤寂与贫困,却通过躬耕东坡、结交友人、寄情山水,最终在文学与思想上达到了新的高峰,并自号“东坡居士”。</p> <p class="ql-block">雨一直下过不停,纷纷扬扬,越来越大,看来今天无法放飞无人机,从坡仙亭的窗口望出去,眼前只是一片雨濛濛的水面,几座矮矮的丘陵伏在雨雾里,长江早已改了道,当年“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壮阔,如今只剩下想象了。</p><p class="ql-block">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既望”指农历七月十六日,苏轼与友人泛舟于黄州城外的赤壁之下。此地并非三国赤壁古战场,而是当地人讹传的“赤鼻矶”,但这并不妨碍苏轼饮酒诵诗,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月出于东山之上”,灵感厚积薄发写下了《前赤壁赋》。</p><p class="ql-block">这篇赋与同期稍早写下的《赤壁怀古》共享同一个空间背景,侧重点却不同。词作聚焦于周瑜的功业,反衬自身的“早生华发”,情绪更为外放激昂;而赋作则转向“变与不变”的哲思,将个人得失消解于水月的永恒流转之中。从“人生如梦”的慨叹,到“物与我皆无尽”的领悟,可见黄州时期苏轼思想正在完成一次深刻的沉淀。是在月夜江流的柔静中,完成了一场从泛舟之乐到箫声之悲,再到水月之悟的精神旅程。“一苇”小舟与“万顷”江面形成强烈对比,人在其中渺小却自由。空间感从有限走向无限,仿佛脱离尘世,进入一种半仙半梦的状态。超然物外的自由与轻快。与“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旷达一脉相承。《前赤壁赋》走得更深、更静,从历史的悲慨走向了哲学的安顿。</p> <p class="ql-block">当年的十月,苏轼提笔一口气写了《后赤壁赋》。此刻“霜露既降,木叶尽脱。”苏轼约两个朋友带着酒和鱼,再次泛舟赤壁。长江的流水发出声响,陡峭的江岸高峻直耸,山峦很高,月亮显得小了,水位降低,礁石露了出来。苏轼一个人撩起衣襟上岸,踏着险峻的山岩,拨开纷乱的野草,攀上猛禽作窝的悬崖,蹲在虎豹形状的怪石上划然长啸,草木震动,高山共鸣,深谷响起了回声,大风刮起,波浪汹涌。他顿觉忧愁悲哀,感到恐惧而静默屏息,觉得这里令人畏惧,不可久留。他回到船上,把船划到江心,任凭它漂流而止。</p><p class="ql-block">我冒雨绕湖一圈,站在长廊遥望东坡赤壁,亭台楼阁笼罩在茫茫的雨雾里,我想那一晚,苏轼站在高处感到的“悲”和“恐”,究竟是什么呢?月黑风高夜的官场,是山的高,是夜的黑,还是某种藏在心底,平日里被诗酒压住了悲恐?与前赋“水月不变”的哲理相比,后赋的意境更接近 “不系之舟” 的漂泊感。它不再试图从哲学上说服自己,而是诚实地呈现了登高长啸后的悲恐,孤鹤掠舟的寂寥,以及梦醒后“不见其处”的茫然。如果说《前赤壁赋》是以理遣情,归于旷达;那么《后赤壁赋》便是以境写心,归于幽渺。</p> <p class="ql-block">雨丝又飘过来,清凉地飘在脸上。是一种沁人心扉湿润。我似乎感觉自己懂了些什么。九百多年前那个在赤壁矶头长啸的人,与今天站在这里的我,隔着漫长的岁月,来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那“悲”和“恐”或许从来就没有答案。但他说出来了,写下来了,刻在石头上,立在亭子里,等着后来的人,在某个雨天,站在这里,引起共鸣,豁然开朗。</p> <p class="ql-block">后来苏轼被贬到广东惠州,他路过江西九江石钟山,夜泛轻舟鄱阳湖,探究石钟山“钟声”起因,写下了《石钟山记》。苏轼游山玩水之余,他仍不忘关注时政和民生,这就是苏轼可贵之处。他通过探寻石钟山得名真相,阐明凡事必须亲身考察,不可主观臆断的道理,体现了苏东坡求真务实的科学精神和反对空谈的治学态度。</p><p class="ql-block">政敌对他的贬谪越来越重,直至发配海南儋州,官职越来越小,俸禄越来越低。苏轼的“悲和恐”不无道理。历史也证明了王安石的变法有些脱离了实际,而有些官员打着变法的旗帜谋取私利,让老百姓苦不堪言,变法改革过程累积了大量负面清单,改革变法最终以失败而告终。</p> <p class="ql-block">经过睡仙亭,亭内有石床石枕,相传苏轼醉卧于此。我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站。石床是空的,雨水从亭檐滴下来,在石面上敲出寂寞的声响。</p><p class="ql-block">雨实在太大了,无边无际。“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如同苏轼从此走上一条遥遥无期的风雨人生路。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出东坡赤壁大门的时候,再一次回眸那赭红色的崖壁,在雨雾里越发模糊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墨色正在慢慢洇开一片。雨就这么一直下着,也挺好。雨中游东坡赤壁,再一次聆听来自九百多年前旷古的独白。</p> 文赤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