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瓜子 一段流年

朱自强

一粒瓜籽，一段流年

题记：岁月漫过悠长的巷弄，一粒细碎的西瓜籽，轻轻盛下了少年时光里的汗滴与微光。

那年盛夏台风罕至，连日暑气蒸腾，空气里裹着化不开的黏腻湿热。在那段困顿的年月里，我寻到了一条细碎的谋生门路。

每当日头斜斜沉向天际，弄堂口的西瓜摊便渐渐热闹起来。那时西瓜多切块零卖，三五分钱便能换得一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引着一拨拨路人驻足，就着摊边的小凳吃瓜。我攥着小箩筐守在食客身侧，稳稳接住他们随口吐出的西瓜籽。赤着膊光着脚，汗水顺着脊背不住滑落，我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半分也不肯停歇。等箩筐装得满满当当，便匆匆赶回家，在水龙头下把瓜籽淘洗得干干净净，摊在阳光下连着暴晒数日，直到干透，再送到中药店去售卖。

机缘巧合，前些天我逛进一家老中药店，墙上贴的一纸收购药材的告示里，赫然印着收购西瓜子几个字。那三个字直直撞进心底，满是熟悉的暖意与突如其来的惊喜。

那时我刚读完小学，恰逢世事动乱，没法继续升学，只能闲居在家。家境素来清贫，每逢要缴学费，家里总凑不齐钱款，每每让我在老师面前窘迫难堪。就连五分钱的学生电影票，也得费尽周折才能凑到。心心念念的小人书，也常常因为差一两分的租金，只能久久站在书摊前望着，挪不开脚。

当年西瓜籽的收购价是多少，前后一共攒下了多少钱款，如今早已在记忆里模糊不清。只记得这一点点细碎的收入，稍稍缓和了家里捉襟见肘的日子。我始终记得，靠着捡瓜籽换来的微薄收入，我能凑够钱买下想看的电影票，租下心心念念的小人书，人生第一支心爱的钢笔，也是用这份辛苦换来的。整个暑假，每当日头西斜，我都奔波在各个西瓜摊之间。

古籍中早有记载，西瓜子性凉，可清热化痰、润肠通便。我常常暗自猜想，当年我亲手收集、淘洗晒干后卖掉的那些瓜籽，最终去往了何处。这些小小的种子，一边慰藉了我贫寒的青春，一边化作药材，去疗治世间的病痛。或许是岁月回忆的加持，它远不似药书上写的那般平淡，回味里带着淡淡的咸，又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时光匆匆淌过，当年那一颗颗毫不起眼的瓜籽，早已散落在岁月的深处。少年时流下的每一滴汗水，从来都不是徒劳。那些苦日子里攒下的微小收获，沉淀至今，成了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