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短章

池魏楠

美篇号/499545332

作者/池魏楠

网图/鸣谢

一、秋风

风从碑林飞檐下钻出来，把稿纸吹得哗哗响。我抬头——屋脊上蹲着一只小花猫，阳光把它切成剪影。

市井里的甑糕热气漫过老槐、梧桐、梿树。客问摊主是哪里人，摊主答：“延安。”恍然大悟：“难怪有陕北的味道。”

突然想起唐代诗人贾岛说：“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一千二百年，风还是那阵风，只是吹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在西安住了二十多年，依然觉得是个异乡人。可每当秋风起，落叶铺满街巷，那层隔在我和这座城之间的、薄薄的、透明的东西——风一吹，就破了。

二、荡秋千

在兴庆公园，女儿挣开我的手，爬上秋千。“爸爸，推！”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背，轻轻一推。她荡起来，笑声像铃铛洒了一地。那一瞬，我怔住了。

兰州老家的院子里也曾有葡萄架和秋千。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玩，用长长的葡萄藤把我系上。她不敢推太高，但我总说：“再高一点，再高一点，能看见黄河。”

我们家搬来西安后，母亲走了，那里的秋千拆了，葡萄藤也枯了。

女儿在喊：“爸爸，再推高一点，我想看见大雁塔！”像极了我的童年。

我笑着应她，手上却不敢用力。她荡到最高处时张开双臂，像一只正要起飞的小鸟。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又想起唐代诗人杜甫说：“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他写这句时，被困在沦陷的长安，想念鄜州的妻儿。而我此刻站在西安的阳光下，推着秋千上的女儿，忽然懂了——有些牵挂，是要等你成了父母，才会真正明白。

女儿跳下来，拉着我的手：“爸爸，我们去划船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秋千，它还在轻轻晃着，像一个未完成的梦。

三、鸿雁

深秋傍晚，曲江池。云烧得通红，水面浮着一层金箔。

头顶传来一阵雁鸣。抬头——一群大雁排着“人”字，从城市上空缓缓掠过。

它们飞得很慢，很稳，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我站在原地仰着头，直到它们消失在暮色深处。

想起唐代诗人王湾说过：“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我在西安这么多年，每年秋天都见过雁群南飞。它们从北方来，要飞越整个中国。而我，从兰州到西安，不过几百公里，却好像也走了很远很远。

母亲走了已半年，是今年的春天。我在她的笔记本里发现百余首诗，里面夹着干花——兰州的百合，西安的桂花，还有西藏的格桑花。花与诗的旁边，写着日期和地点。最后一首诗的下面写着：“花还在开，人已不在。”

我把母亲的诗编成了诗集，并写了读感，放在书桌上，想她的时候，就翻开看看。那些花虽然干枯了，却依然保持着绽放的姿态，像母亲生前的笑容。

风大了起来。我裹紧外套，继续往前走。路灯次第亮起，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大唐芙蓉园灯火辉煌，游人如织。

我忽然觉得，所谓故乡，或许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是母亲留下的那些诗，是女儿荡秋千时的欢笑，是每年秋天准时南飞的雁，是这座城里每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树叶。它们都在说：“人在就好，活着就会被爱。”

走到湖心亭，我掏出手机给妻女发消息：“今晚月亮很好，明天我们去城墙骑车看现代都市的风景。”

发送完毕，抬头。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悬在西安上空的银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