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刘欣摄影】胡琴声里的思念/20261013

八风

【淄博·刘欣摄影】胡琴声里的思念/20261013

深秋的阳光薄而清冷，斜阳切过车库褪色的铁皮门，外面亮白，室内沉暗。

老姜静坐在阴影深处，脊背微驼，眉眼低垂，把半生风霜都敛进沉默里。花白的发丝沾着细碎凉意，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见悲喜，却藏着压在心底、几年不散的沉恸。墙角那把红木六角二胡静静倚靠，琴身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像一枚沉甸甸的念想，陪着他熬过岁岁空寂流年。

老姜名叫姜永泉，67岁，曾是南麻方圆几里踏实本分的瓦工巧手，一生凭力气立身，凭厚道做人。他与妻子的缘分，始于少年最纯粹的光阴。当年小院琴声清亮，他执弓轻拉，一曲《天仙配》婉转悠扬；她踩着节拍轻盈起舞，眉眼含笑，步步生风。那一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是他们青春最甜的底色，也是往后余生最痛的回响。

成家经年，小院烟火温软绵长。老姜靠瓦刀在外打拼挣钱，妻子贤良温厚育女持家，将日子打理得热气腾腾。寒夜温酒、灯下缝衣，菜园四季有菜，三餐岁岁温热孝老顾家，勤俭温婉。朴素的院落，因她的温柔满是烟火暖意，寻常岁月安稳团圆。

可人间圆满，最是易碎。

2020年，那个盼着团圆的中秋清晨，天色未明，晨雾凄冷。妻子一如既往早起下地摘菜，想趁着节前赶集换些碎钱买回鱼肉，满心期盼女儿女婿外甥归来团聚。谁料一瞬祸至，清冷晨雾里，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硬生生撕碎了半生安稳，也终结了她勤恳温柔的一生。

世事寒凉，事故判定落下一纸结论，责任归己。二十六万赔款，是一条人命最冰冷的重量。

送别那日，一辈子硬气、从不示弱的老姜，终于绷不住眼底滚烫的悲凉。他颤抖着翻出妻子当年跳舞最爱穿的红衣，铺好她亲手缝制的崭新被褥，握着相伴半生的瓦刀，细细为她整理衣冠，轻轻覆上被衾。动作极轻，似怕惊扰，所有撕心裂肺的痛，全都沉在无声的沉默里。

钱款落地，他含泪跪向年迈岳父，尽孝奉上六万，余下二十万全部分予两女，自己分毫未取。女儿泣声劝慰：“这是妈妈最后的命与牵挂，留着给爸爸养老。”

从此，热闹的南麻院落，人去庭空。

整整三年，老姜独守空院，朝夕对看墙上遗像。晨昏交替，秋风往复，他唯有以琴寄思。幽幽弦声低回呜咽，绕遍空空庭院，诉尽无人可懂的相思孤凉。

在亲友再三劝慰下，他终于走出旧院的囚寂，租住车库，做起小区保洁。日日扫帚起落，扫尽尘埃落叶，扫净路面秋光。邻里皆赞他勤快利落，他只淡淡一语：“忙着干活，心就不空，能压住心里的苦。”

白日劳作度日，烟火掩去沧桑，看似一切归于平静。夜里顾及邻里休息，十点钟之后便不再出声拉琴。那些翻涌上来的思念，大多只留在心底；偶尔暮色尚早，天光将尽，暮色笼罩、居民尚未安眠的黄昏时分，才轻轻运弓，与妻共享琴声。琴声压得很低，缓缓漫开，浅浅地诉说心底无处安放的孤单与思念。

岁月辗转，悲喜自渡。他揣着满心思念，独自扛起岁月责任，用心将两个女儿抚育成人、安家立业，结婚生子。

岁岁中秋月明，人间万家团圆，唯独他岁岁逢殇。

琴弓轻颤，旧曲重弹。悠悠琴声穿过漫漫岁月，恍惚光影里，依旧是当年南麻庭院暖阳，少年拉琴、红衣起舞，眉眼嫣然，岁月温柔如初。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

一曲旧韵，半生痴念。南麻院落的秋光年年往复，一缕胡琴声低徊不绝，默默诉说着寻常人间最朴素、最忠贞，也最绵长的深情与余生孤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