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风景】纵囚论【宋】（古文观止163）

泳君80后

《纵囚论》【宋·欧阳修】逐段｜原文｜注释｜译文 第一段 原文：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注释 - 信义：信用道义。行：施行，推行。- 刑戮：刑罚、杀戮。施：施加。- 大辟：死刑。罪大恶极：罪恶大到极点。- 尤甚：最坏的。- 苟幸生：苟且侥幸求生。苟，苟且；幸，侥幸。- 视死如归：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样，形容不怕死。译文：信义在君子中间推行使用，刑罚惩处施加在小人身上。被判死刑的人，都是罪大恶极，是小人里最坏的一类。宁愿坚守道义而死，不愿苟且侥幸求生，视死如归，这即使对君子来说，也是极难做到的事。 第二段 原文：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注释 - 方：正当。唐太宗之六年：贞观六年（公元632年）。- 录：登记，核查。大辟囚：死刑犯人。- 纵：释放。约：约定。就死：接受死刑。- 是以：这是用。难能：难以做到的事。- 期：期望，要求。- 及期：到了约定期限。卒：最终。无后者：没有逾期不到的人。- 人情：人之常情。译文：唐太宗贞观六年，核查登记三百多名死囚犯，释放他们回家，和他们约定按期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拿君子都难以做到的操守，去要求最坏的小人一定做到。那些囚犯到了期限，最终全都主动归来，没有一个逾期。君子都难以做到的事，小人却轻易做到，这难道合乎人之常情吗？ 第三段 原文：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注释 - 或曰：有人说。- 诚：确实。- 临：施加。- 移人：改变人的品性。如是：像这样。译文：有人说：这些罪犯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等到对他们施加恩德，就能让他们转变成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能迅速改变人的品性，就有这样的情况。 第四段 原文：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注释 - 为此：做这件事（纵囚）。求此名：博取仁君的美名。- 安知：怎么知道。意：料想到，猜到。冀免：希望得到赦免。冀，希望。- 贼：窥测、揣摩（这里指互相算计）。上：君主。下：囚犯。- 交相贼：互相揣测算计。- 乌有：哪里有。- 于兹：到现在。不通之论：说不通的道理。译文：我说：唐太宗做这件事，是为了博取仁君的美名。可是怎么知道，太宗释放囚犯的时候，不是料到他们一定会回来、希望获得赦免，才故意放他们回家？又怎么知道，那些被释放的囚犯，不是料到主动归来必定会得到赦免，才按期返回？料定囚犯必定归来才释放他们，这是君主揣摩囚犯的心思；料到归来就能被赦免才回来，这是囚犯揣测君主的心意。我看到的只是君臣上下互相算计，共同成就这个美名，哪里有什么施加恩德、懂得信义的事呢？如果不是这样，太宗向天下施行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了，尚且不能杜绝小人犯下十恶不赦的重罪，难道一天的恩德，就能让他们视死如归、坚守信义？这又是讲不通的说法！ 第五段 原文：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注释 - 然则：既然这样，那么。何为而可：怎么做才可以验证。- 无赦：绝不赦免。- 致：招致，带来的结果。- 若夫：至于。偶一为之：偶尔做一次。- 屡为之：多次这么做。常法：长久通行的法令。译文：既然如此，那怎么做才能验证呢？我说：释放囚犯，如果他们按期归来，就依法处决，不予赦免。之后再释放一批，如果他们依旧主动归来，那才能确定是恩德感化带来的结果。但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发生。至于释放囚犯，等他们归来之后就赦免，只能偶尔做一次。如果屡次这么做，那么杀人的重犯都可以免于一死。这能当作治理天下的永久法令吗？不能作为长久法度的，难道会是圣人的治国之法吗？ 第六段 原文：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注释 - 是以：因此。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夏商周三代圣王）。- 本于人情：以人之常情为根本。- 立异以为高：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 逆情：违背人情。干誉：求取名誉。干，求取。译文：因此尧、舜、三代圣王治理天下，一定以人之常情为根本，不标新立异来显示自己高明，不违背情理来博取美名。 纵囚论【宋】欧阳修原文：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 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 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 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纵囚论》全文白话译文： 信义适用于君子，刑罚惩处施加在小人身上。被判处死刑的人，都是罪大恶极，属于小人当中最坏的一类。宁愿坚守道义赴死，不愿苟且侥幸求生，视死如归，就算对于君子而言，这也是极难做到的。 唐太宗贞观六年，朝廷核查登记三百多名死囚，放他们回家，约定按期回来接受死刑。这是拿君子都难以做到的操守，去要求穷凶极恶的小人必须做到。等到约定日期，这些囚犯全都按期归来，没有一人逾期。君子都很难做到的事，小人却轻易做到了。这难道合乎人之常情吗？ 有人说：这些囚犯罪大恶极，确实是小人；可如果对他们施加恩德，就能让他们转变为君子。恩德深入人心，能够迅速改变人的品性，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说：唐太宗做这件事，本意就是为博取仁君的美名。可怎么知道，太宗释放囚犯的时候，不是预先料到他们一定会回来以求赦免，才把他们放走？又怎么知道，囚犯被释放回家，不是料到主动归来就能够获得赦免，才按期返回？料到囚犯必定归来才释放他们，这是君主揣摩囚犯的心思；料到归来就能得到赦免才回来，这是囚犯揣测君主的心意。我看到的，只是君臣上下互相揣测算计，一起成就这个美名，哪里有什么布施恩德、坚守信义的事情？倘若不是这样，太宗向天下推行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尚且不能杜绝小人犯下滔天大罪，难道短短一日的恩德，就能让他们视死如归、坚守信义？这种说法实在讲不通！ 既然这样，那怎么做才能验证呢？我说：释放囚犯，如果他们按期归来，就依法处决，绝不赦免。之后再释放一批死囚，如果他们依旧主动归来，那才能确定是恩德感化的结果。但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发生。至于释放囚犯，等他们归来之后便赦免死罪，只能偶尔做一次。如果屡次这么做，那么杀人重犯都可以免于一死。这能作为治理天下长久通行的法令吗？不能长期施行的法令，难道会是圣人的治国法度吗？ 所以尧、舜、夏商周三代圣王治理天下，一定以人之常情为根本，不标新立异来显示自身高明，不违背情理去求取美名。 纵囚论【宋】欧阳修创作背景、主旨、艺术特色、名句： 创作背景：贞观六年唐太宗纵囚，三百死囚放归，到期全部归来，太宗将他们全部赦免，后世传为仁政佳话。欧阳修写这篇史论，一反传统赞美，指出这件事是君主与囚犯互相揣测、博取美名的刻意表演，并不是真正的恩德感化。他主张治国要立足人情，不刻意标新立异、沽名钓誉。 主旨 本文是史论文。欧阳修反驳“太宗恩德感化死囚”的传统说法，认为纵囚一事是上下互相算计、求取名声的行为。提出治国应当依据人之常情，不能为博取美名而标新立异、破坏法度。 艺术特色 1. 翻案立论：对千古传颂的太宗纵囚故事提出质疑，立意新颖，史论翻案文典范。2. 层层辩驳，逻辑严密：先树靶子（别人的观点），然后层层反问驳斥，说理犀利。3. 多用反问句，增强气势，引导读者思辨。4. 结尾点中心论点，收束全文，简洁有力。 名句 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释义：不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不违背人之常情去求取美名。 《纵囚论》｜成语、典故： 一、文中名句衍生成语 / 重点成语 1. 罪大恶极出自本文：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释义：罪恶深重到极点。2. 视死如归出自本文：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释义：把死亡看作回家一样，形容不怕牺牲。3. 偶一为之出自本文：可偶一为之尔。释义：偶尔做一次，不经常做。 补充：苟幸生不是成语；上下交相贼是文中短语，不是固定成语。 二、典故（核心：唐太宗纵囚） 贞观纵囚（全文中心典故） 史料：贞观六年（632），唐太宗李世民查阅死刑案卷，心生怜悯，下令将三百多名死囚释放回家，约定秋后回来受死。到了期限，所有囚犯全部如期返回，无一人逃亡。太宗于是全部赦免他们的死罪。历代大多称赞这是君主施恩德、感化罪犯的仁政。✅欧阳修观点（翻案）：这件事不是恩德感化，而是君臣互相揣测、算计，一起博仁君美名。君王料到囚犯会回来求赦免才放他们；囚犯料到归来就能获赦才主动回来。治国不能靠这种违背人情、标新立异的手段。 尧、舜、三王 典故：尧、舜是上古贤君；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是儒家推崇的三代圣王。文中引用他们，作为正面治国典范：圣王治理天下，立足于人之常情，不刻意标新立异、不违背情理沽名钓誉。 三、常考短语释义 1. 立异以为高：标新立异，借以显示自己高明。2. 逆情以干誉：违背人之常情，来求取名誉。干：求取。3. 上下交相贼：君主和囚犯互相揣摩、算计对方心思。贼：窥测、算计（重点实词，考试常考）。 四、一句话简答版 本文核心典故是唐太宗贞观纵囚。世人称颂太宗以恩德感化死囚，欧阳修提出异议，认为是上下互相算计博取美名。文末引用尧、舜、三王的治国之道，主张治国要合乎人情，不刻意求名。 顺带提醒：《纵囚论》和《朋党论》都是欧阳修史论名篇，两篇经常放一起考查，一篇为大臣辩诬，一篇对历史旧说翻案。 《纵囚论》创作背景 史实源头（故事原型） 贞观六年（632年），唐太宗审阅案卷，将三百多名死刑囚犯释放回家，让他们和家人团聚，约定第二年秋天回来接受死刑。到期之后，所有囚犯全部如期返回，无一人逃亡。太宗于是赦免了全部死囚。这件事后世广为传颂，被当成帝王以德化民的千古美谈，白居易诗歌里也曾称颂此事。 北宋时代背景与写作缘由 北宋中期，很多君主、士大夫推崇“德治”，有人认为君主单凭恩德感化，就能让罪人改过向善，甚至出现刻意追求仁君美名、变通破坏法度的风气。 欧阳修写这篇史论，借古讽今。他不认同传统的赞美，提出翻案观点： 1. 纵囚不是恩德感化，而是帝王与囚犯互相揣摩心思，一场博取仁君美名的政治表演；2. 治国不能靠这种违背人情、标新立异的特例；治理国家应当坚守法度，立足于人之常情，不能为博取声誉而破坏法律。 补充：《纵囚论》和《朋党论》同为欧阳修政史名篇。《朋党论》是针对朝堂现实斗争；《纵囚论》借评论古代史事，表达他的法治与治国思想，反对统治者刻意作秀、背离法度。 简答背诵版 唐太宗贞观六年纵放死囚，囚犯按期归来，历来被称颂为德化的典范。北宋中期，士大夫推崇德治，有人主张以恩德感化罪人。欧阳修作《纵囚论》翻案立论，指出纵囚是上下互相算计、邀取名声的行为，借此阐明治国应当依据人情、坚守法度，不可标新立异、沽名钓誉。 《纵囚论》写作目的： ✅简答 欧阳修借评析唐太宗纵囚这件历史旧事，推翻历来“太宗以德感化死囚”的传统看法，指出纵囚是君臣互相揣测、博取仁君美名的刻意作秀。借此阐明治国之道：治理国家必须立足于人情，坚守法度，不能标新立异、违背法理去沽名钓誉；同时含蓄讽谏北宋统治者，不要为追求仁君虚名而破坏法律。 详细解析 1. 驳旧论：打破千古美谈的固有认知世人都称赞唐太宗纵囚，认为是君主恩德感化罪犯。欧阳修反驳这个观点，认为囚犯归来、君主赦免，是双方互相算计：太宗料定囚犯会回来求赦免才放他们，囚犯知道回来就能免死才按期返回，并非真的被道义感化。2. 明主张：阐述自己的治国理念作者提出，真正的圣王治国，要本于人情、坚守常法。不能靠特例、奇举来彰显仁德；不能为了博取名声，随意变通、破坏国家法律。如果随意赦免死囚，法律就失去公信力。3. 借古讽今，规劝当朝（核心目的）这是史论，评古是为论今。北宋时期，有些官员推崇一味宽仁，甚至有人主张靠个人恩德代替刚性法度。欧阳修写此文，意在提醒北宋君臣：治国不能追求虚名，不可随意破坏法令，法度才是治国根本。 一句话总结 文章表面评议唐太宗纵囚之事，实则借古讽今，反对统治者违背情理、标新立异以求美誉，主张治国以人情为本，严守法度。 《纵囚论》历史影响 一、思想层面：开创对“贞观纵囚”的翻案视角 在此文之前，唐太宗纵囚普遍被当成德化万民的经典仁政案例，文人、史家大多称颂。欧阳修第一个系统提出质疑：这件事是君臣互相揣测、求取名誉的表演，并非真正的恩德感化。自此以后，后世评论纵囚就分成两派：一派继续推崇太宗德治；另一派采纳欧阳修的观点，从法度、人情角度审视这件史事。后世史家讨论“德治与法治的边界”，常会引用《纵囚论》的观点。 二、政治理念层面：德不能凌驾于法度之上 欧阳修提出核心主张：治国之本是常法与人情，不能为求仁名而破坏法律。这个观点深刻影响后世士大夫对治国的思考： 1. 区分“小恩”和“大法”：君主个人恩惠不能随意取代稳定律法；2. 反对统治者刻意标新立异、作秀沽名。后世官员讨论宽刑、赦囚的时候，经常引用“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这句话，作为警诫。 三、文学层面：史论文的典范 《纵囚论》是宋代古文运动史论名篇，和《朋党论》齐名： 1. 开创翻案史论写作范式：选取公认的历史美谈，层层辩驳，反向立论；2. 论证技巧（设问、反问、层层递进），成为后世读书人策论、史论文的模仿范本；3. 收入古文选本（如《古文观止》），从宋到明清一直是士人必研读篇目。 四、局限性 1. 欧阳修的看法是逻辑推论，没有直接史料证明太宗和囚犯提前串通，属于基于人情的思辨，并非史实定论；后世也不少学者反驳欧阳修，认为他推论太过。2. 他强调法度，但是比较偏向儒家传统的“本于人情”，不是现代法治思想。 ✅简答版 1. 思想上：打破了历代对唐太宗纵囚一味赞颂的传统看法，提出全新的翻案观点，引发后世对德治、法度关系长久讨论。2. 政治上：“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成为士大夫的警句，警示统治者不能为博取仁德虚名而破坏国家常法。3. 文学上：是宋代史论的经典范文，翻案立论、层层辩驳的写法，深刻影响后世古文与策论写作。4. 局限：文中观点属于逻辑推断，并非确凿史实，后世也存有不同争议。 一句话收尾：此文颠覆旧说，借纵囚一事辨析德与法，既是政论名篇，也为后世史评、古文写作提供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