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秋忆人生转折季

澄怀观道

走在秋日的信江岸边，岸边的栾树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时节，细碎的小黄花一簇簇堆满树梢，秋风轻轻一吹，金黄色花瓣簌簌飘落，地面铺起薄薄一层碎金。枝头挂满一串串灯笼似的淡红色果荚。望着眼前的秋日景致，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拽回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决定我一生命运的秋天。秋天是四季轮回里承前启后的转折时节，也是我人生中刻骨铭心的转折季。

那是1994年，我入伍的第四个年头，也是我义务兵的最后一年。作为从农村走出来的兵，我当年参军时心里憋着一股劲儿，盼着能在部队闯出一条出路。那个年代农村日子十分艰苦，面朝黄土背朝天，是老家多数人一辈子的归宿。对我来说考军校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按照国家的兵役制度规定，义务兵服役期满，如果没能转成志愿兵或考上军校，年底便只能退伍返回原籍，哪里来回哪里去。像我这样从农村走出来的，就得回农村老家继续当农民。转志愿兵不但要有一定的专业技术，还得有关系和背景，这对我一个农村人来说比考军校还难，一想到这个结果，我心里就沉甸甸的。那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便是我人生实实在在的转折季，往前一步是全新的道路，往后退一步就要重回故土接过父辈手中的锄头。

军营的日子紧张又忙碌，日常训练、执勤和连队各项工作占去了大部分时间，留给我看书复习的时间少得可怜。白天要跟战友一起参加训练，出公差，完成连队分配的各项工作，只有晚上熄灯之后才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宿舍熄灯号一吹战友们陆续休息，我就借着走廊微弱的灯光，或是躲在值班室，摊开书本一页一页啃。我的文化底子不是很扎实，很多知识点要从头慢慢捋，别人休息闲聊的时候，我在做题；战友周末请假外出逛街散心，我留在连队安安静静坐在桌子上复习。内心的压力旁人很难体会。夜里看书累了，我常常站在营房门口，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心里反反复复琢磨：要是这一次考不上怎么办？

家里的亲人也在远方牵挂着我。父母都是地道的庄稼人，他们不懂部队考试的条条框框，只知道儿子在部队好好干，考上军校就有出息。每一封书信字里行间都是叮嘱，叫我保重身体好好努力。我不敢跟家里多说内心的忐忑，每次回信只报平安，把焦虑全部压在心里。我清楚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四年的军营时光，如果空手回去，不光辜负自己的付出，也辜负家里人的期盼。秋天一天天走近，树叶慢慢泛黄，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赶，离军队院校招生统考的时间越来越近，我的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连队的指导员和老班长看得到我的努力，也明白我面临的处境。在不耽误训练任务的前提下，他们尽量给我腾出多一点学习时间，战友们也十分理解和体谅我，有时候班里内务、杂活，大家会主动多分担一些。我心里非常感动，也十分珍惜这份善意，每次训练我绝不拖大家后腿，该出操就出操，该执勤就执勤，绝不因为自己复习而搞特殊，我把所有可以挤出来的零碎时间，全部用在复习功课上。预考的那道关口我咬牙冲了过去，顺利拿到了正式参加统考的资格，可这仅仅是闯关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招生统考结束之后，便是漫长难熬的等待。那段秋日风已经带上凉意，营房外的树叶渐渐褪去了翠绿。我一如既往地参加连队的训练、执勤等各项工作任务，表面上看着跟往常没有两样，内心却是七上八下。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考试答题的细节，不停地猜想自己能不能过线。身边不少同期入伍的战友，已经在悄悄收拾东西，做好年底退伍回乡的打算。有的战友劝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只要尽力就好，就算退伍回农村，日子照样能过。道理我都懂可心里不甘心。我不想自己四年的军营努力，最后落得卷铺盖回乡的结局。等待结果的那一段秋日时光，便是我的人生转折季，命运悬在半空，不知道风会把我吹向哪一条人生路。

终于等到录取通知传来的那一天，中午执勤回来，连队文书告诉我，我的军校录取通知书到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千般滋味涌上心头，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泪水。没有惊天动地的狂喜，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这个秋天没有让我退伍回乡务农，而是为我开启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一张录取通知书，实实在在改写了我往后几十年的人生轨迹。

突然间，一只喜鹊猛地从树梢扑棱着翅膀飞起，抖的满树栾花簌簌飘落。花瓣纷纷落在我的肩膀，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我依靠在信江岸边的石栏杆，望着满树栾花随风飘落，秋风依旧，物是人非。四季轮回，秋天永远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季节，告别盛夏的热烈，慢慢走向沉静的冬天，这便是时序的转折。而人的一生也总会遇上属于自己的转折季，它不一定轰轰烈烈，往往就是一段普通的时日，一次关键的抉择，一回咬牙的坚持，却悄悄改变往后前行的方向。秋天教会我们沉淀，教会我们在十字路口沉下心，踏实走好脚下每一步。秋光岁岁如常，往事沉淀心底，那些熬过的艰难终会变成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