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三章

韩希庆

<p class="ql-block">文/韩希庆</p><p class="ql-block">图片/手机自拍</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温馨</p> <p class="ql-block">  站在自家的小院儿里,站在小菜园儿边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册书的扉页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两章已经翻过去了,字里行间落满了露水和晨光,如今我又回到这里,要写下第三章。小园还是那个小园,屋外篱边,拢共不过二十平米,却仿佛装得下整个江湖与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这小菜园儿是我退休后才开始享受的。屈指算来,已有四年光景。上班那会儿,整日案牍劳形,匆匆来去,哪里能想到还有这般闲情逸致,与泥土和菜畦耳鬓厮磨。</p> <p class="ql-block">  记得在第一篇《小园闲记》里,我写的是种菜的乐趣。那时节,总是天不亮就醒了,趿着鞋往园子里走。黄瓜藤上的露珠还没干,辣椒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群才睡醒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蹲在地垄间拔草、松土,指甲缝里塞满湿润的黑泥,鼻尖蹭过薄荷的叶子,满身都是清凉的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觉得,这二十平米的土地实在是慷慨,你给它一粒种子,它还你满架的青翠,你给它一瓢水,它还你一季的丰盈。人间的账目,从没有这样公道过。</p> <p class="ql-block">  到了第二篇《小园深处》,心思便深了一层。拔草的时候想,莠草和嘉禾长得这样像,若不是日日亲近,实在难以分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看着藤蔓爬上竹架,又想起人生中那些扶持与依靠,原来也是这般缓缓缠绕、彼此成全。有一回暴雨打歪了番茄的枝,我扶起来绑好,忽然就明白了“立身处世”四个字的分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园深处,藏的哪里是菜,分明是一个人在泥土里照见自己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而现在,我又站在这儿了。晨光正从东边的瓦檐上滑下来,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泛着黝黑的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弯腰,把去年收的几颗种子埋进土里,动作极轻,像在安放一个沉甸甸的约定。抬头时,就看见了墙角那丛半开的花,闻见了茶烟在晨风里散逸的香气”。忽然想起昨夜写的那首小诗里的两句:“闲将旧籽埋新土,待与春风证宿缘。”</p> <p class="ql-block">  原来我们种下的哪里是菜呢?种的是时间。把日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等它发芽、抽叶、开花、结果,再在某个霜降的早晨,看着它慢慢老去。这个过程里,那些急切的、焦虑的、慌乱的东西,都被雨水冲淡了,被阳光晒软了,最后沉淀下来的,是泥土一样温厚的笃定。</p> <p class="ql-block">  是了,小园里还有一个人。她不说话的时候,就蹲在另一头摘豆角。阳光从豆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后背上晃成碎金。我在这头浇水,她在那一头掐尖儿,偶尔抬起头来,隔着满园青翠望一眼,什么也不用说,日子就在那一眼里熟透了,甜醉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原来所谓宿缘,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地,和一个人一起守着二十平米的土地,从春到夏,从夏到冬,从青丝到白发。</p> <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现代人这一生,究竟在换什么呢?换房子,换车子,换职位,换头衔,换存折上一节一节攀升的数字。可这些东西的价码再高,也终究有个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若得一个院子,那是千金不换的福分;若院子里还有这样一方小园,那便是万金也不肯出手的珍宝;若这小园里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一道弯腰拔草、并肩发呆,从晨光熹微一直坐到暮色苍茫,把日子过成藤蔓上慢慢红熟的果子——那便是今生今世,拿什么都不肯换的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世间万物都有价钱,唯有菜园和真情是无价的。它们不经秤,不上架,不参与任何一场交易,只安安静静地长在土里,长在两个人相视一笑的沉默里。</p> <p class="ql-block">  风从篱笆外吹过来,带着邻家炊烟的味道。我直起腰,看见云影正慢慢移过砚台似的一方小池,雨声似乎还在窗外响着,可阳光明明这样好。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觉得那些种下去的日子,那些长出来的光阴,都在这一刻聚拢来,轻轻拥住了我。</p> <p class="ql-block">  小园还是那个小园,二十平米,屋外篱边。可它收藏了那么多的晨昏,那么多的雨水,那么多的对视与沉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这册书的第三页上,低头看见泥土里正在萌动的新绿,抬头望见不远处那个正向我走来的身影,忽然就笑了——待与春风证宿缘。原来这宿缘,早就证在每一个共同埋下种子的清晨里了。</p> <p class="ql-block">  念及此,我将昨日经营这个“小园"吟成的一首七律也录于小文的最后,以记此刻心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屋外篱边廿步田,种花种菜种流年。</p><p class="ql-block">瓯浮雪乳茶香溢,盏漾星辉酒晕悬。</p><p class="ql-block">云影偶来窥砚底,雨声时复到窗前。</p><p class="ql-block">闲将旧籽埋新土,待与春风证宿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