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雁

王四海

【四季随笔】之

衡阳雁

中秋收到侄女从衡阳寄来的非遗手工酥月，细细品赏这份清甜，衡阳的风物便一一浮现在眼前：南岳衡山、回雁峰，还有千古诗文里反复出现的衡阳雁。

自古山河风物，总有一个意象，在千年笔墨里反复盘旋。于衡阳而言，便是衡阳雁。

读古诗文，常常遇见衡阳雁。范仲淹一句“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写尽大漠苍凉，让这南飞的大雁，成了乡愁与离思的代名词。王勃笔下“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又将衡阳与归雁紧紧绑定，流传千载。旧时传说，北雁南飞，越过千山万水，抵达衡阳回雁峰便不再继续向南。待到来年春暖，再结伴北归。回雁峰，南岳七十二峰之首，小小的一座山峰，牵起整个南岳绵延八百里的文脉。

南岳衡山，是五岳之中唯一坐镇南方的山，世人赞它“五岳独秀”，魏源说“惟有南岳独如飞”。北方诸岳，或沉稳端坐，或壁立千仞，而南岳群峰连绵起伏，云雾漫过层林，仿佛群山振翅欲飞。主峰祝融峰海拔一千三百余米，相传上古火神祝融在此栖居，播火种于人间。山中素有四绝：祝融峰之高，方广寺之深，藏经殿之秀，水帘洞之奇。雨水丰沛，林木常青，四时草木葱茏，不似北国山川萧瑟，自带温润秀逸之气。

很多人知晓南岳是寿岳。古语“寿比南山”，所指的南山便是衡山。古籍记载，衡山对应天上轸星，主人间寿数，宋徽宗御笔题写的“寿岳”二字，石刻至今留存山间。四千多年祭祀不绝，舜帝南巡，历代帝王遣使祭祀，香火代代相传。南岳又难得，儒、释、道三教在此相融共生。山脚的南岳大庙，九进宏大院落，红墙古柏，东为道观，西为佛殿，中间供奉南岳圣帝，佛道共处一庙，国内罕见。山间福严寺、南台寺是禅宗祖庭；黄庭观承载道教渊源；邺侯书院、文定书院，朱熹、张栻曾在此讲学，孕育湖湘学派。青山之间，还有南岳忠烈祠，青山埋忠骨，肃穆沉静，为秀美的南岳添上一段厚重悲壮的记忆。

历代文人跋涉而来，李白、杜甫、韩愈都曾登临衡岳，挥毫留诗。而大雁，是所有诗篇里最灵动的信使。年少读诗文，只把衡阳雁当作遥远的典故。纸上看雁，只看见萧瑟秋空，一行雁影，觉得那只是古人凭空渲染的离愁。那时不曾懂得，雁的来去，不只是季节的迁徙，更是人心的寄托。雁是信使，背负着远方的惦念；雁有归期，年年往复，守着不变的约定。人世间多少离别之人，只能借雁抒怀，盼鸿雁传书，遥寄思念。

年岁渐长，再读衡阳雁，心境慢慢不同。大雁年年南来北往，有固定的归途，可人间很多离别，却没有归期。雁能如期折返，有些人一别之后，山水相隔，再无相逢之日。秋风起时，雁阵南飞，长空一声雁鸣，落在心头，便是淡淡的怅惘。古人见雁，思故乡、念故人，这份情愫跨越千年，到今天依旧相通。

　　世人都叹雁的奔波，岁岁千里跋涉，风霜相伴。可雁有方向，知道何处可以暂栖，何时踏上归途。反观我们凡人，有时反而不如一只候鸟。我们常常在岁月里辗转，寻寻觅觅，心中牵挂的人事，悬在记忆里，像雁影掠过天际，看得见痕迹，却抓不住实体。回雁峰下，大雁停留，不是永久安居，只是短暂休憩。待到春风回暖，依旧振翅向北。原来衡阳不是终点，只是旅途中一站。就像人世间所有的相逢与惦念，许多情感也只是生命旅途的一次停靠。不必强求长久相守，相逢的片段，已经足够留在记忆深处。

秋风乍起之时，雁阵凌空，一路向南，朝着衡岳方向而来。现在我们自然知晓，大雁并非真的止步于此，这只是古人借物寄情的浪漫想象。可这份想象，却沉淀成动人的文学意象。大雁年年往返，就像人间的离别与期盼。游子背井离乡，看见南飞雁，便想起故土；故人相隔千里，遥寄心愿，托大雁作信使。雁，是漂泊，是归期，是藏在心底无处言说的思念。

我常常想，为什么偏偏是衡阳，偏偏是南岳，留住了这雁的传说。南岳群山舒展，湘江绕城流淌，山水相映，自带一种温柔厚重的气质。北方大山多苍茫刚硬，南岳秀润，恰好安放这一份绵长婉转的情思。秋云漫过祝融峰，雁影掠过回雁山头，山、水、飞鸟，合在一起，便成了千古不绝的诗意。

岁月流转，大雁依旧年年迁徙。如今登临南岳，不一定能看见古人口中的雁阵。但只要读到衡阳雁三个字，眼前立刻浮现：秋空高远，一行大雁掠过衡岳层叠的峰峦。那些古人的乡愁、怅惘、期盼，跨越千年，依旧能触动今人。

世间风物本无情，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心事托付给飞鸟，托付给青山。衡阳雁，早已不只是一群候鸟，它是刻在南岳山水里的诗意符号。雁去还能归来，而流年一去不返，唯有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随雁鸣，代代相传。山长存，雁往复，人间的思念，也生生不息。

20261013于东湖翠柳街